義熙元年（405年），夏。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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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的「楚」朝，如一場短暫的鬧劇，被劉裕的鐵蹄踏得粉碎。晉安帝復位，劉裕以定國之功，拜鎮軍將軍，都督十六州諸軍事，權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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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這座六朝金粉之地，迅速地遺忘了舊主，開始朝拜新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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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墨，作為劉裕最信任的肱骨之臣，被推上了一個無比顯要的位置——吏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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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掌天下官員之任免、考課、升降。若說劉裕掌握了東晉的軍魂，那麼李墨，便扼住了帝國的官喉。一時間，鎮軍將軍府與吏部尚書府，成了建康城裡門檻最高的兩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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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堆積如山的公文與無窮無盡的拜謁中，李墨終於收到了一封遲來的家書。信是婉兒寫的，詳細述說了李沅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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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著信，李墨那張在沙場與官場磨礪得愈發堅毅的臉上，線條竟一點點柔和下來。他能想像出妻子是如何為了女兒的幸福，在蘇州的滿城風雨中，做出如此清醒而勇敢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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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窮書生？在別人看來是李家吃了大虧，但在李墨眼中，這卻是婉兒送給他最安心的禮物。他自己便是從底層拼殺上來，深知人的可貴，不在門第，而在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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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李墨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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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心腹親兵應聲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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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一份厚禮，即刻送往吳郡裴家。」李墨取下腰間一塊溫潤的白玉螭龍佩，此佩乃聖上御賜，建康權貴無人不識。他將玉佩小心地包好，放入一個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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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親自去。告訴裴家，此乃我贈予親家之禮。另外，」他拿起官印，在一幅空白的絹帛上印下鮮紅的戳記，又提筆寫下八個字：「嘉我賢婿，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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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份絹帛一併送去。就說，我軍中事務繁忙，待有空暇，定回鄉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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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心中一凜，他知道，尚書大人這兩樣東西送出去，意味著什麼。那塊玉佩，是身份的象徵；那八個字，是莊重的承諾。「與子同袍」，這是將裴家完全納入了自己羽翼之下的宣告。從今往後，誰想動裴家，就得先掂量掂量吏部尚書李墨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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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再次被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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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輛掛著吏部尚書府徽記的馬車駛入吳郡，將禮物與那份蓋著官印的絹帛送到裴家時，整個江南士族圈都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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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非但沒有不滿這樁「低就」的婚事，反而是以最高規格認可了這位寒門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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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頃刻間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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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嘲笑李家「裝模作樣」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更加狂熱的浪潮。既然李家大小姐嫁了窮書生，那李家的三公子李平，豈不成了江南所有士族眼中最炙手可熱的乘龍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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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滑稽的是，所有人都似乎摸透了李家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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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場席捲吳郡的「模仿大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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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還在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今日便手不釋卷，吟誦著自己都看不懂的詩文；平日里吝嗇刻薄的家族，忽然在門口搭棚施粥，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卻被吹噓成「散盡家財」的義舉；更有甚者，直接將家中貌美的侍女、歌姬遣散，做出清心寡慾、酷愛讀書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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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李府的拜帖與媒人，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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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看著這些花樣百出的「表演」，只覺得哭笑不得。她明白，這些人愛的不是李平，也不是李家的門風，而是李墨手中的權力。濁流滾滾，人性在利益面前，總是如此直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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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她將十七歲的李平叫到了自己的房中。李平的身量已經長開，眉眼間有著父親的英氣，又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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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婉兒將一疊拜帖推到他面前，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看看吧，這些都是為你來的。有說自家女兒貌比西施的，有說才高詠絮的，還有這個，說他家姑娘為了給父親祈福，三步一叩首拜上了山，是個大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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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的臉瞬間漲紅了，看著那些華麗的名帖，眼神卻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地說：「母親，我……我還，不想……不想談論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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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何等聰慧，一看兒子的神情，便知其中有異。她屏退下人，拉著兒子坐下，柔聲道：「你是我兒子，心裡想什麼，瞞不過娘。告訴娘，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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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絞著衣角，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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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逼你，」婉兒的聲音愈發溫和，「妳父親常說，男兒立世，當有擔當。若是真心喜歡，卻因膽怯而不敢言，那才是懦夫所為。說給娘聽聽，是哪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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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母親的溫柔給了他勇氣，李平終於抬起頭，鼓起勇氣道：「母親，她……她叫周芳。是……是城南木匠周伯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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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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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恩之亂後，蘇州城百廢待興，我常去幫著官府修葺民舍，」李平的語速快了起來，「芳兒的父親就是在修屋頂時摔斷了腿，家裡沒了生計。芳兒一個女孩子，就學著她爹的樣子，拿起斧頭鋸子，撐起了家。她手上全是繭子，臉也曬黑了，可我……我就覺得，她比拜帖上畫的那些仙女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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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又怯怯地補充了一句：「她是寒門，連士族都算不上。兒子知道……這會讓李家蒙羞，所以一直不敢告訴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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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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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兒子，這個在她眼中還是個孩子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自己的見地與情感。他沒有被家世所迷惑，沒有被富貴迷住雙眼，他看到的，是一個女孩在困境中不屈的堅韌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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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眼光，何其像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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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自己曾是歌妓，更是世人眼中的「賤籍」。李墨尚能為她捨棄一切，她又怎會用那道無形的門第之分，去束縛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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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母親久久不語，李平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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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卻在此時，展顏一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對世俗的淡淡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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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她伸手，輕輕拂去兒子額頭的汗珠，「英雄不問出處。何時有空，帶那位芳兒姑娘來給娘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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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母親的允諾，李平又驚又喜，次日便忐忑地領著周芳來到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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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小名芳兒。她換上了自己能拿出的、最乾淨的一件細布衣裳，梳了個整齊的髮髻，但當她跟著李平踏入那座宏偉府邸的垂花門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這裡的一切，從磨得光滑發亮的青石板路，到廊下雕刻精美的雀替，都讓她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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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沒有在莊嚴的正廳，而是在灑滿陽光的暖閣裡見的他們。閣內陳設雅緻，卻無金玉之氣，一爐清香，幾上溫茶，沖淡了許多官宦府邸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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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周芳，拜……拜見夫人。」芳兒學著聽來的三跪九叩大禮，動作卻有些僵硬笨拙，甚至險些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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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連忙扶住她，臉上滿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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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好孩子。」婉兒卻搶先開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溫柔，「在自己家裡，不必行此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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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自己家裡」，讓李平和芳兒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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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目光落在芳兒身上。眼前的女孩，沒有士族小姐的白皙肌膚與纖纖十指，她的臉頰因日曬而呈現健康的蜜色，一雙眼睛卻如黑曜石般明亮，閃爍著未被世故磨損的純粹光芒。最讓婉兒在意的，是她那雙手。那是一雙佈滿薄繭、指節也有些粗大的手，卻乾淨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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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沒有問她詩書，也沒有考她禮法，只是像個尋常長輩一樣拉著家常：「聽平兒說，妳父親的腿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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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父親，芳兒的拘束少了些，點點頭道：「多謝夫人掛心。府上送來的藥材很管用，爹爹已經能拄著拐杖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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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好。妳一個女孩子，學做木工，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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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芳兒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驕傲，「能靠自己的手藝吃飯，讓爹娘不受凍餒，心裡是踏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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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望著她，想起自己在華陰城的日子。那份不向命運低頭的倔強與韌性，何其相似。她輕輕拍了拍芳兒的手背，那微糙的觸感，讓她心中再無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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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李平說：「平兒，你的眼光，像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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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芳兒，笑容溫和而真誠：「往後，就叫我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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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婚事，婉兒親自操辦，再次讓吳郡的人們見識了李家的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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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依然遵循古禮，但內容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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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納采之禮時，媒官前往城南那座小小的木匠院子。周家拿出的聘禮，是一對他們精心挑選、最肥碩的雞（平民之家難尋活雁，便以此代之，取其吉意），一罈周芳親手釀的桂花酒，還有一對由周父忍著腿傷、耗費半月時光親手雕刻的鴛鴦木鎮紙，刀工樸拙，卻充滿了拳拳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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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家的嫁妝，更是務實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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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田產，婉兒知道，對普通人家，田產稅賦反是負擔。她直接在城南買下了一座帶院子的三進宅邸，離周家不過一條街，方便女兒隨時探望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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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書齋，卻送上了一整套全新的、最上等的木工工具，從魯班尺到各式刨、鑿、斧、鋸，應有盡有。同時，還附上了一紙契約——城中最大的木材行，將無條件為周家提供三年的木料，且日後但凡李府有修繕之工，皆由周家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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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禮，不是施捨，而是尊敬。它沒有讓周家一步登天，卻給了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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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那天，沒有清雅的絲竹，卻有熱鬧的鼓樂。李府的僕從幫著周家，在整個巷子裡都掛上了紅綢，擺上了流水席，宴請左鄰右舍。李平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婚服，親自騎馬來到巷口，在街坊們善意的鬨笑與祝福聲中，將鳳冠霞帔的芳兒迎進了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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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兒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如此體面的婚禮，坐在轎中，她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心中既是感動，又是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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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在李府舉行，場面盛大卻不鋪張，充滿了喜慶的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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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坐在高堂之上，看著一對新人在司儀的唱喏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身邊的李安與懷中的李憶都睜大了好奇的眼睛，看著這熱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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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兒子李平的臉上，是發自肺腑的、燦爛的笑容。她看到新婦周芳，雖然依舊有些羞澀，但眼中的光，卻是如此安定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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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舉起酒杯，對著滿堂賓客，也對著身邊的小桃，露出了一個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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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風骨清高的士族女婿之後，她又為李家迎來了一位勤勞質樸的平民兒媳。門第、階級，這些世人眼中牢不可破的藩籬，在她這裡，卻被一一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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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從來都只是孩子們真正的幸福。在這亂世之中，一份穩穩的幸福，比任何權勢富貴，都來得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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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嫁入李府後的日子，像做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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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極其溫柔的夢。婆母婉兒待她，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是頂尖。怕她不習慣，婉兒從不讓她立規矩，反而時常拉著她的手，問她睡得好不好，飯菜合不合胃口。她若是有絲毫勞累的樣子，婉兒便會緊張地讓下人請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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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芳卻越來越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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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家裡，她像一株被移植到錦繡花園裡的野生嘉木，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卻總覺得自己的根，扎不進這片肥沃得令人不安的土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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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晨醒來，衣服已經被熨燙妥帖地放在床頭；她走進飯廳，熱氣騰騰的餐點早已擺滿一桌；她想動手收拾碗筷，立刻便有三四個僕婦惶恐地接過去，請她到一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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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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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府裡的侍女們穿梭忙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而她這位三少夫人，卻成了最清閒的人。她試過學著李安的樣子去刺繡，可那細小的繡花針在她指間，遠不如斧頭和刨子來得順手，繡出的鴛鴦不像鴛鴦，倒像兩隻落水的肥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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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她獨自坐在庭院的池塘邊，拿著一根魚食的細棍，無意識地在水裡劃拉著，滿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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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妳在釣魚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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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回頭，看見梳著雙環髻、眼眸靈動的李安正笑吟吟地看著她。李安今年十五，正是少女最活潑爛漫的年紀，因年歲與李平相近，又見周芳性子隨和，便格外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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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妹妹，」周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會釣魚，就是……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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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在她身邊坐下，歪著頭打量她：「三嫂，我看妳這幾天總是一個人發呆，是不是住得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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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猶豫了一下，還是吐露了心聲：「也不是不習慣……就是，覺得自己像個廢人。在這個家裡，什麼都不用我做，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她嘆了口氣，問道：「安妹妹，像你們這樣的大家閨秀，平日裡都做些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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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眨了眨眼，扳著手指頭數起來：「唔……讀讀詩，練練字，學學琴，看看畫，心情好了就調個香，或者像大姊那樣，做點精細的繡活。悶了就跟母親學著對對賬本。大概，就是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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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聽得直搖頭，苦笑道：「可我……我只會那些粗活和木工，妳說的這些，我一樣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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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沮喪的樣子，李安忽然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誰說妳只會粗活了！妳會的，可是頂頂有趣的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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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妳瞧，小妹李憶現在快兩歲了，正是滿地亂跑，什麼都好奇的時候。妳的木工那麼好，可以幫她做些玩具啊！什麼會轉的小風車、會叫的木頭鳥兒、還有小木馬，保證小妹愛死妳這個三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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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像一道光，照進了周芳的心裡。為家人做點什麼，這正是她渴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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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看她意動，又接著出主意：「還有還有！我們家在蘇州城裡城外的店鋪、田莊也不少，妳隨便挑一間有興趣的，就跟母親說，妳想去幫著管管，她准高興還來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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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連忙擺手：「這……這不妥吧？我哪懂管帳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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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有什麼不妥的！」李安拉著她的手，語氣越發熱絡，「那妳就跟我三哥一起去嘛！他不是常常要去鄉里幫著修葺農舍、巡視田地嗎？妳跟著去，他負責看大局，妳負責看細節，保準比那些管事們看得都準！而且還能順便在鄉下吃吃喝喝，遊山玩水，保證比悶在府裡有趣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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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被李安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說得一愣一愣的，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覺得這個小姑子說的「吃喝玩樂」，實在是有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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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周芳真的在李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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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向管家要來了一間閒置的後院耳房和一些木料。幾天後，當她拿著一個打磨得光滑無比、內藏滾珠、一推便會發出清脆響聲的木球，和一隻關節可以活動的木雕小老虎出現在兩歲的李憶面前時，小丫頭高興得又叫又跳，抱著新玩具，怎麼也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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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看在眼裡，喜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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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周芳便開始跟著李平一起，出入李家的各處田莊和店鋪。李平負責與管事們接洽，商談收成與營收，周芳則背著手，像個經驗老到的工匠，這裡敲敲梁，那裡看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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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那個糧倉的承重樑顏色不對，怕是被蟲蛀了，得趕緊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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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哥，你看這家佃戶的犁，都快散架了，回頭讓賬房支點錢，給他換個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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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鋪子的屋瓦有幾片裂了，等到雨季，貨物非得受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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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總能看到那些養尊處優的管事們看不到的細節。她的話，總能說到那些莊稼人與工匠們的心坎裡。漸漸地，李家的僕從與佃戶們，對這位三少夫人，從一開始的好奇，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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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平與周芳並肩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風塵與陽光的氣息，兩人正為了一處水渠的修繕方案，有說有笑地爭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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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的婉兒，透過窗櫺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這株來自民間的嘉木，終於在這座園林裡，以她自己獨特的方式，舒展枝葉，深深地扎下了根。她沒有變成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嬌弱名花，而是長成了一棵能為整個家族遮風擋雨的、堅韌而挺拔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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