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蘇州的清晨,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與焦糊氣,那是前些年孫恩亂兵留下的疤痕。儘管街市已漸漸恢復人煙,但那份潛藏在磚瓦縫隙與人們眼底的驚懼,卻非一朝一夕能夠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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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大門,在晨光中靜靜佇立。自從李墨跟隨劉裕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這座宅邸的魂魄彷彿也被抽走了一半。婉兒時常會坐在庭院那棵老樟樹下,一坐便是一個下午。樹影篩落一地斑駁,如同她破碎又綿長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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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離家的頭一個月,她夜夜無法安寢。她深知,建康城風雲詭譎,劉裕身邊更是龍潭虎穴,李墨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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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來,當建康城的捷報傳遍大江南北時,蘇州李宅也迎來了一個新生命。那是一個冬日裡的晴天,婉兒在經歷了一番辛苦後,誕下了一名女嬰。孩子哭聲微弱,卻像一縷暖陽,照進了這座沉寂已久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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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瞧,是位千金,眉眼像極了您。」小桃喜極而泣,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遞到婉兒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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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她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鼻尖,淚水無聲滑落。她想起了那個在襄陽城下許諾她一世安穩的男人,想起了在蘇州與他共度的每一個平凡日夜。如今他遠在天邊,建功立業,而她只能在江南的煙雨中,守著他們的家,思念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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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李憶吧。」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憶,思憶的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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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君迢迢隔青天。此情此憶,唯有明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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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大捷,李墨的名字隨著劉裕的威名,一夜之間傳遍了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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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那個歸隱蘇州的儒將,如今是輔佐新晉鎮軍將軍劉裕、光復都城的頭號功臣。李府門前的車馬,忽然間便絡繹不絕起來。那些在孫恩之亂時緊閉門戶的本地士族,如今都帶著最和煦的笑容,前來拜會「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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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們更是踏破了門檻,帶來的名帖與禮單堆成了小山,而她們的目標,無一例外,全是李家那位年方十七、溫婉賢淑的二小姐——李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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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豪賭。在改朝換代的巨大風浪前,所有人都想提前在劉裕這艘看似將要遠航的大船上,找到一個牢靠的席位。而迎娶他心腹大將之女,無疑是通往權力核心最快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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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婉兒屏退了下人,獨自來到女兒李沅的繡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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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燃著安神的檀香,李沅正臨窗而坐,專注地繡著一幅鴛鴦戲水圖。燭光映照著她姣好的側臉,那份寧靜與柔順,像極了江南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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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兒。」婉兒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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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回過神,連忙起身行禮:「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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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陪娘說說話。」婉兒拉著女兒的手坐下,指尖觸碰到她因做女紅而起的薄繭,心中一陣憐愛。她看著那些堆在角落的名帖,輕聲問道:「這些日子,外頭的人來來去去,妳心裡……可有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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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她輕輕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全憑母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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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順從,讓婉兒心中既是欣慰,又是一嘆。她自己曾是歌妓,最懂身不由己的苦楚。她不願自己的女兒,也將婚姻當作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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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溫柔地將女兒攬進懷裡,柔聲道:「沅兒,妳父親在外征戰,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不再有戰火,讓我們能安穩度日。妳的婚事,不是為了給李家錦上添花,而是為了妳自己一生的幸福。告訴娘,妳心裡……可有中意的佳婿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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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將頭埋在母親溫暖的懷中,沉默了許久。樓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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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才用帶著一絲羞怯與無限孺慕的口氣,喃喃說道:
「女兒……女兒不求對方家世顯赫,也不求他能文韜武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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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望著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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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但求未來夫君,能有父親半分的忠勇、半分的仁厚,半分的……真心,便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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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父親半分的模樣」,讓婉兒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刀光劍影中護住自己的身影。那是她的丈夫,也是女兒心中最完美的標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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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孩子。」婉兒輕撫著女兒的長髮,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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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婉兒召來了跟隨自己多年的大丫鬟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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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婉兒的眼神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亮,「這些名帖上的人家,你去給我一一查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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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躬身應是:「夫人放心。不知夫人想查些什麼?是家資、田產,還是族中在朝為官之人?」
婉兒搖了搖頭,遞過一杯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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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媒人說的只會比實情更好聽。我要你查的,是她們說不出的東西。」
婉兒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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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他們府上的下人如何評價自家郎君;去市井茶樓聽聽,這些公子的名聲是好是壞;去看看他們平日都與何人為伍,是鬥雞走狗的紈褲子弟,還是勤學上進的有為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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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家世是給外人看的,品性才是關起門來過日子的根本。我要為沅兒找的,不是權勢,而是一個能像她父親那樣,敬她、重她、護她一生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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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奴婢定不負夫人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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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本就是個聰明伶俐、觀察力過人的丫頭。她沒有穿著李府的衣裳大張旗鼓地去打探,而是換上尋常的布裙,有時扮作採買的僕婦,在市集與人閒聊;有時又裝成尋親的鄉下姑娘,在茶樓酒肆裡豎著耳朵聽那些高門世家流出的隻言片語。她花費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將幾位最熱絡的候選人,摸了個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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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婉兒在房中聽著小桃的回報,手中那杯溫熱的茶,漸漸失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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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子弟,王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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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氏,那是何等高貴的門第。即便只是旁支,也足以讓尋常人家望塵莫及。這位王公子在吳郡的士人圈裡極富盛名,出口成章,善作玄學清談,身邊總圍繞著一群附庸風雅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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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卻帶回了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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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奴婢買通了王府一個倒夜香的老僕,才知曉……那位王公子,雅好服散。」小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那兩個字帶著不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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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石散?」婉兒眉頭緊蹙。此物在士族間風靡,她早有耳聞。聽說服用後能使人神思敏銳,飄飄欲仙,但藥性酷烈,發作之時需寒衣、寒食、飲冷酒,並不斷行走以散熱,姿態癲狂,實非君子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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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小桃點頭道,「那老僕說,王公子每隔數日便要服藥,而後與他那些友人徹夜不眠,在庭中赤足行走,高聲狂笑。他們所謂的『清談』,十有八九是在藥效之下。公子脾性也因此變得乖張暴躁,前日裡才因一點小事,親手打斷了一位侍女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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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端起茶杯,卻未飲下。一個沉溺藥石、性情暴戾之人,縱使出身再高貴,學問再淵博,也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子。這樣的人,如何能託付沅兒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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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是本地望族,吳郡顧氏的長子,顧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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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在吳郡根基深厚,顧愷本人年輕有為,已在郡府擔任要職。他行事幹練,井井有條,家中田產莊園數以百計,是個不折不扣的實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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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這次是從與顧家有生意來往的布莊掌櫃那裡探聽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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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這位顧公子,是個治世能臣的料。他算賬的本事,連活了幾十年的老賬房都自愧不如。」小桃斟酌著用詞,「奴婢聽聞,他每日的消遣,便是在書房裡看各處田莊送來的賬簿,或是與幕僚商議如何兼併土地。他從不涉足煙花之地,也不信玄學鬼神,言談之間,句句不離『時局』與『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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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待人如何?」婉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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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問過顧府的下人。他們都說,公子賞罰分明,但……也僅僅是賞罰分明。」小桃解釋道,「他眼中只有『有用』和『無用』之人。聽說他曾因一個僕役算錯了一筆小帳,便命人将其重打二十大板後直接發賣。府裡的人見到他,都像是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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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中瞭然而冷。這是一個冰冷的、被慾望與算計填滿的人。他向李家提親,不過是將沅兒也當成了一筆回報豐厚的投資。沅兒那樣溫順柔軟的性子,若是嫁入這樣冷硬如鐵的家中,恐怕不出幾年,便會被消磨得失去所有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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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揮了揮手,示意小桃不必再說下去。前兩位人選,一個是腐朽的空心樹,一個是冰冷的鐵算盤,都不是她心中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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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小桃看著婉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是從河東遷來的小士族,裴家。他們家底不厚,如今也沒什麼人在朝為官,只有一位公子,名叫裴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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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在城南開館授課的教書先生?」婉兒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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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暖意,「奴婢去城南打聽了幾日。街坊鄰里,無一不稱讚裴先生是個溫潤君子。他的學堂,不僅收士族子弟,連一些家貧但好學的平民孩子,他也分文不取,甚至自掏腰包為他們添置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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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消遣,不是飲酒作樂,而是去城裡的舊書鋪,淘那些在戰亂中損毀的古籍。一有空閒,便獨自在書房裡,小心翼翼地修補那些殘卷。鋪子裡的伙計說,裴先生每次看到一本古籍被修好,臉上的歡喜,比得了金子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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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還託人假作問學,向他請教。當問及當今豪傑時,他對家主您……」小桃看了看婉兒,「他對李將軍敬佩不已。他說,『李將軍寒門出身,百戰之身,卻能為國為民,棄筆從戎,收復建康,此乃真儒將,真英雄。』他敬的,不是將軍的權位,而是將軍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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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最後補充道:「他家中清簡,只有兩三個老僕,待人都極和善。平日粗茶淡飯,安貧樂道。奴婢看,他雖無赫赫之功,卻有仁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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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番話,婉兒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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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幅畫面:在一個樸素安靜的書齋裡,一個溫和的青年,正專注地用漿糊和細線,將一頁頁破碎的書卷重新黏合。窗外是市井的喧囂,而他眼中,只有對知識的珍愛與傳承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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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李墨那樣的蓋世武功,沒有征戰沙場的赫赫威名。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時代的文明與希望,這與李墨在戰場上守護家國百姓,何嘗不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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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王澄的家世,沒有顧愷的財富,但他有那兩人最缺乏的東西——一顆溫暖而赤誠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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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女兒所求的「父親半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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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心中有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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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來到女兒的繡樓時,李沅正對著那幅尚未完成的鴛鴦戲水圖出神。聽到母親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眼中帶著一絲探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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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將白天小桃的回報,以及自己的考量,溫言細語地向女兒一一道來。她沒有盛讚裴鈺,也沒有貶低旁人,只是客觀地陳述著每個人的品性與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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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以為,家財萬貫,不如內心豐盈;權勢滔天,不敵品性敦良。」婉兒握住女兒微涼的手,「裴先生雖家世清簡,卻是個有風骨、有仁心的讀書人。妳的心願,是尋得一位有父親半分模樣的夫君,娘覺得,裴先生的『仁厚』與『真心』,與妳父親守護家國的本心,是相通的。只是,若選了他,日後的生活,怕是沒有旁人那般奢華錦繡。沅兒,妳……可會覺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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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靜靜地聽著,原本因未來而懸著的一顆心,在母親溫和的話語中,漸漸落定。她想起父親離家時的諄諄教誨,想起母親獨自支撐家業的堅韌。她要的,從來不是潑天的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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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搖頭,臉上泛起一抹真心的、羞澀的紅暈:「女兒不委屈。有母親為女兒思慮至此,是女兒的福氣。一切,但憑母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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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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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既定,婉兒便著手安排。她沒有直接回絕其他門第,只是讓管家對絡繹不絕的媒人說:「小女婚事,將軍出征前已有囑託,夫人不敢擅專,一切尚需從長計議。」話語委婉,卻也暫時擋住了那些過於熱切的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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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她請了風評良好的吳郡媒官,私下向裴家透了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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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裴家,這戶清貧的書香門第幾乎不敢置信。裴母拉著兒子裴鈺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而裴鈺本人,在巨大的驚喜之後,卻是深深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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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李將軍功蓋當世,蒙聖上厚賜,富可敵國。李府門楣,已非我等小戶可攀。我們……我們拿什麼去行聘呢?恐要被人恥笑,也委屈了李家小姐。」裴鈺面有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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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母卻正色道:「痴兒!李夫人若看重財帛,又怎會屬意於你?她看中的,是你這個人,是我們裴家百年的書香清譽!我們有多少,便拿出多少誠心,切不可打腫臉充胖子,那才是對李夫人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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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媒官正式上門,行納采之禮。裴家送來的聘禮很簡單,卻極見用心:一對活雁,象徵忠貞不渝;一函由裴鈺親手抄錄的《詩經》,字跡工整,堪比名家;還有一方他祖父傳下來的端硯,古樸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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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名、納吉,一切順遂。到了最重要的納徵之日,整個蘇州城好事的人都在觀望。他們想看看,這場貧富懸殊的聯姻,李家會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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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聘禮抬進李府時,引來一片竊竊私語。不過幾擔絲綢布匹,一些果餅酒水,與前些時候王家、顧家送來的成箱珍寶相比,簡直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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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李家回送的嫁妝清單由媒官高聲唱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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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傳說中的千兩黃金,沒有滿箱的珠寶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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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單如下:
「良田五十畝,地契一張。」——足夠衣食無憂,卻不至於惹人覬覦。
「吳郡城南書齋一座,契書一封。」——給了裴鈺一個安身立命、傳道授業的體面場所。
「前朝名家典籍三十卷,皆為李將軍舊藏。」——這份禮,重逾千金,是對一個讀書人最高的敬意。
「上好綢緞二十匹,四季衣料齊備。」
「新制柏木傢俱一套,箱籠被褥齊全。」
「另有……上等古琴一床,為小姐妝奩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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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件是為了炫耀,每一件都是為了讓女兒與女婿今後能過上安穩、體面、富足而又不失風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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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群中,有見識的士人撫須讚歎:「李夫人此舉,高明!此乃以德為聘,而非以財為聘。既全了自家女兒的幸福,又護了裴家的顏面,不落世俗,不染銅臭。李將軍在外殺伐決斷,李夫人在內持家有道,真乃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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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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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那天,李府上下張燈結綵,紅綢遍掛,卻無喧囂鼓樂,唯有絲竹之聲,清雅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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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的房中,婉兒親手為女兒梳著頭,一下,又一下,彷彿要將滿心的祝福與叮嚀,都梳進那烏黑的髮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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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兒,嫁入裴家,要孝順公婆,體恤夫君。妳是將軍之女,行事更要謙遜知禮,不可有驕縱之氣。」婉兒的聲音有些哽咽,「日子是自己過的,冷暖自知。記得,無論何時,李家都是妳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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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含淚點頭,跪下向母親行了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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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一身儒雅婚服的裴鈺騎著高頭大馬,在數名弟子的簇擁下前來親迎。他沒有武將的英武,卻自有一股書卷氣的沉穩。見到婉兒,他深深一揖及地,鄭重道:「岳母大人放心,小婿此生,定不負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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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點點頭,親手將女兒交到了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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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的嫁妝隊伍,不長,卻極齊整。沒有金銀耀目,但每一抬箱籠都由上好的木料製成,上面繫著工整的紅綢。走在街上,沒有引起鬨鬧,反而贏得了一片敬重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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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李憶,與李平、李安一同站在府門口,目送著那頂紅色的轎子在僕從的簇擁下,平穩地遠去,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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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微涼,吹起婉兒的衣袂。她知道,從今日起,女兒的人生將翻開新的一頁。她為她選擇了一條安穩的路,一條遠離風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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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處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又有誰,能真正遠離風暴呢?她望向北方建康城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願遠方的丈夫一切安好,願出嫁的女兒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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