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捷報傳出,天下震動。桓玄在建康的宮殿中聽聞此事,先是震怒,而後卻是輕蔑地一笑。在他看來,劉裕不過是憑著百餘亡命之徒僥倖得手,如同蚍蜉撼樹,不足為慮。他隨即派遣自己的心腹大將吳甫之、皇甫敷,率領數千精兵,即刻前往鎮壓。
與此同時,劉裕的大軍已如離弦之箭,自京口而出,沿江直撲建康。
軍隊士氣高昂,但人數與裝備皆處於絕對劣勢。劉裕將所有兵力合編成一軍,親自坐鎮中樞。他深知,對付桓玄的優勢兵力,唯一的勝機便是「快」——快到讓敵人無法反應,快到讓勝利的風聲比敗報傳得更快,以瓦解敵軍的士氣。
「李公,」行軍途中,劉裕策馬與李墨並行,「桓玄派來的吳甫之、皇甫敷二人,皆是其麾下悍將,您如何看?」
李墨目視前方,神色沉靜:「此二人確有勇力,但其軍隊乃是桓玄的嫡系,素來驕縱,未必有死戰之心。他們輕視我軍,便是我軍最大的勝算。將軍要做的,便是迎頭痛擊,一戰而破其膽!」
劉裕點點頭,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需要的,正是李墨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將,來印證和完善他的判斷。這份來自前輩的肯定,讓他更加堅信自己的戰術。
兩軍很快在江乘(今江蘇句容北)遭遇。
吳甫之果然輕敵冒進,親率主力猛攻劉裕前鋒。劉裕將主力部隊埋伏於兩翼,僅以少量兵力正面迎敵,且戰且退。
「父親,敵軍攻勢好猛!」在前鋒陣中,李興手持長矛,奮力格擋著敵人的攻擊,戰馬嘶鳴,身邊不斷有袍澤倒下。這是他第一次參與如此規模的野戰,壓力之大,遠超奇襲府衙。
「穩住!聽號令行事!」李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並未直接參戰,而是與劉裕一同在高處觀戰,他的任務,是確保劉裕的戰術意圖能被完美執行。
眼看吳甫之的軍隊被誘入預設的伏擊圈,劉裕令旗猛地一揮!
「殺!」
就在吳甫之的軍隊被完全誘入狹長的谷地,追擊的興奮達到頂點時,一聲蒼涼悠長的號角,突然從左側的山林中沖天而起!
那聲音,不屬於他們任何一支部隊!
還不等桓玄軍的士兵們反應過來,右側的山崗上,竟也同時響起了應和的號角!刹那間,數十面繡著「晉」字的玄色大旗,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鬼魅,在山林兩翼同時升起!
「中計了!有埋伏!」有敵將發出驚駭欲絕的嘶吼。
為時已晚。
「殺——!」
劉裕的咆哮,如同炸響的驚雷。他一馬當先,自山坡高處俯衝而下,手中那柄飲過無數胡虜鮮血的長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森然的弧線。他身後,數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北府兵精銳,如同決堤的玄色鋼鐵洪流,發出震天的喊殺聲,猛虎般地撲向敵軍暴露出來的、柔軟脆弱的側翼。
前一刻還在追亡逐北的桓玄軍,瞬間從獵人變成了獵物。他們引以為傲的陣型,在三面夾擊之下,像一張被撕破的薄紙,頃刻間土崩瓦解。士兵們臉上的驕縱與輕蔑,迅速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他們下意識地掉頭,卻發現後路早已被袍澤的驚慌所堵死,陣腳大亂,自相踐踏。
「穩住!不許退!給本將頂住!」吳甫之目眥欲裂,揮舞著長刀,竭力想組織起一道防線。
然而,一頭來自北府軍的猛虎,早已鎖定了他。猛將檀憑之,如同一顆黑色的流星,硬生生鑿穿了混亂的敵陣,直撲吳甫之而來。
「逆賊!拿命來!」檀憑之的吼聲粗獷而充滿殺意。
吳甫之又驚又怒,舉刀相迎。「噹!」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吳甫之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柄傳來,虎口險些被震裂。他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檀憑之那挾帶著雷霆之勢的第二刀,已然橫掃而至。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吳甫之那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主將一死,帥旗倒下,桓玄軍的士氣徹底崩潰,化作了一場爭先恐後的狼狽逃亡。皇甫敷在亂軍之中,親眼看到吳甫之的身軀從馬上墜落,嚇得臉色慘白,肝膽俱裂。他知道大勢已去,再無任何僥倖,只能瘋狂地呼喊著親兵,收攏起數百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朝著唯一生路——東邊的羅落洲渡口狂奔而去。
「追!」劉裕將長刀向前一指,刀尖兀自滴著血,「不接受投降!不留一個活口!」
首戰大捷,晉軍士氣如虹。傍晚時分,劉裕的大軍已將羅落洲團團圍住。江水滔滔,隔斷了皇甫敷最後的退路。他將所有殘兵敗將都集結在岸邊,背靠江水,排開一個絕望而又顫抖的陣型,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父親,敵軍背水結陣,是兵家大忌,但也可能激發死志,我軍是否要暫緩進攻?」李興來到父親身邊,他在此前的戰鬥中立有戰功,但仍保持著謙遜。
李墨望著對岸的營火,搖了搖頭:「若是百戰精兵,背水一戰或有可為。但你看對岸,營火散亂,號令不一,顯是軍心已亂。皇甫敷此舉,非但不能激發死志,反而斷絕了士卒的逃生之路,只會讓他們更快崩潰。」他轉向劉裕,躬身道:「將軍,敵軍已是冢中枯骨,今夜便可一戰而定!」
「好!」劉裕眼中精光一閃,「傳令!全軍登船,即刻渡江,夜襲羅落洲!」
這一夜,江風呼嘯。晉軍乘著夜色,對羅落洲發動了猛烈的突襲。桓玄軍本就膽寒,又逢夜襲,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在晉軍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全線崩潰。皇甫敷在亂軍中被殺,數千桓玄精銳,就此灰飛煙滅。
從江乘到羅落洲,僅僅兩天,劉裕便以閃電般的速度,連斬桓玄兩員大將,掃清了通往建康的所有外圍障礙。
消息傳回建康,桓玄大驚失色。他這才意識到,劉裕這頭「京口老虎」,遠比他想像中要兇猛得多。他匆忙集結起兩萬大軍,由自己的堂兄桓謙率領,在建康城外的覆舟山(今南京九華山)一帶佈防,自己則親率水師,屯於崢嶸洲,以為犄角。
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劉裕麾下的將士們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戰前會議上,諸葛長民等人面有憂色:「敵眾我寡,不如暫避其鋒,待各地義軍響應,再圖進取。」
劉裕卻斷然拒絕:「兵貴神速!我軍士氣正盛,敵軍連敗之下,心膽俱裂。此時不取,更待何時?」他看向李墨,「李公以為如何?」
李墨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將:「將軍之心,便是兵法之心。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軍氣勢已成,此刻若退,便是自斷臂膀。桓玄兵力雖眾,卻是烏合之眾,其本人更是優柔寡斷。此戰,必勝!」
他鏗鏘有力的話語,為所有將領注入了強大的信心。
次日,劉裕率領全部兵力,直撲覆舟山。他將兵力一分為幾部,讓檀憑之、劉毅等人從不同方向發動佯攻,而他自己,則親率千餘最精銳的北府兵,穿著統一的戰甲,作為奇兵,直插敵軍指揮中樞。
李墨與李興,則被賦予了一項關鍵任務——率領一支小隊,繞到敵軍後方,製造混亂,讓敵軍誤以為自己被包圍。
大戰一觸即發。覆舟山下,殺聲震天。桓謙雖有兩萬之眾,卻指揮混亂,各部隊無法有效協同。而劉裕的軍隊,雖人數少,卻進退有據,攻勢凌厲如刀。
激戰中,劉裕看準時機,親率那支精銳奇兵,如一把尖刀,撕開了敵軍的防線,直撲桓謙的中軍大旗!桓玄的士兵何曾見過如此悍不畏死的軍隊,更沒見過主帥親自衝在最前方的打法,一時之間,竟被嚇得連連後退。
就在正面戰場陷入白熱化之際,覆舟山後方,一股濃煙沖天而起!
「走水了!我們被包圍了!」
恐慌的喊叫聲,如同瘟疫一般在桓玄軍中蔓延開來。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軍心本就不穩的士兵們,聽聞後路被斷,再無戰心。
桓謙試圖彈壓,卻無濟於事,轉眼間,大軍已然潰散。
劉裕率軍一路追殺,大破敵軍。遠在崢嶸洲的桓玄聽聞陸軍已潰,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帶著心腹,乘船倉皇西逃。
從京口起兵,到攻入建康,前後不過十餘日。劉裕以弱勝強,上演了一出氣吞山河的戰爭史詩。
當晉軍的旗幟插上建康城頭時,李興站在父親身邊,望著那一片歡聲雷動的景象,依舊覺得如在夢中。他親手點燃了敵軍的糧草,也親眼見證了一場看似不可能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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