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一座戒備森嚴的秘密莊園內，顧氏家主和他最核心的幾位族老，正圍著一排新搭起的、造型古怪的陶土池子，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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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內，那個名叫小桃的賤婢，終究還是沒能撐過最後一輪酷刑。在親眼看著幾個同伴被活活剝皮拆骨後，她那脆弱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將雪鹽提煉的秘密——從「百層濾塔」的過濾原理，到「銅壁暖房」的蒸發之法，甚至連最後那神乎其神的「晶種」點化，都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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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連夜召集了最好的工匠，幾乎是照葫蘆畫瓢，將那套從倉庫得到的設備運轉了起來，成功製出雪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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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一位族老顫抖著雙手，從池中捻起一撮潔白細膩的結晶，放到舌尖一舔，那股純粹的鮮鹹滋味讓他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貪婪的精光。「此等神物，往後便是我顧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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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家主更是意氣風發，他彷彿已經看到，顧家憑藉此法，徹底壟斷江南經濟，甚至取代劉宋朝廷，成為天下真正主宰的美好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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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他對著管家高聲道，「將那賤婢……處理乾淨。再將所有知曉此事的工匠，全部……滅口！此法，只能是我顧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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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那個什麼『瑞豐祥』、『海通號』，派人去，一把火燒了！我要讓那些新來的鹽商知道，江南，是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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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桃被抓的三日後黎明，正是福伯的頭七。吳郡城西數里外的一處無名高地，晨霧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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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身披一件能抵禦風寒的黑色斗篷，靜靜地站在山巔。她手中舉著那個奇特的、由水晶與黃銅製成的望遠鏡，冰冷的鏡筒另一端，正對著遠方那座燈火通明的顧氏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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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阿光早已集結好一隊精銳死士，人人黑衣蒙面，馬匹的嘴和蹄子都用厚布包裹，在寂靜的山林中，如同一群等待著狩獵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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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時辰快到了。」阿光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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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點了點頭，她的聲音透過望遠鏡的鏡筒，傳來一絲遙遠的空洞感：「小桃……還在他們的地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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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透過望遠鏡的視野，世界先是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緊接著，不是一聲清脆的巨響，而是一聲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至極的「嗚——嗡——」的轟鳴，彷彿大地的心臟被重錘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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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刺眼到令人瞬間致盲的白光從顧氏糧倉的方向爆發，將黎明前的黑暗徹底撕裂，天空在一剎那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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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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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過後，一個巨大的橘紅色火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如同一輪從地獄升起的太陽！火球吞噬了一切，將那座堅固的糧倉連同周邊的數座院落，直接蒸發、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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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撼動天地的劇烈震動，連他們腳下這片數里之外的山地，都如同地震般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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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看了目瞪口呆。饒是他從鐵血戰場上一路廝殺過來，也沒看過如此驚人的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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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人類的手段，這是真真實實的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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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火球熄滅後，原地升起一朵龐大的、如同黑色蘑菇般的煙雲，直衝天際，遮蔽了剛剛亮起的天光。原地，早已沒有了什麼顧氏宅邸，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巨大的焦土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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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緩放下望遠鏡，那張絕美的臉上，再無半分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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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走。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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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早已率領死士潛伏在外。命令一下，他便如離弦之箭，帶著人衝向那片人間煉獄。尚未靠近，一股灼人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眉毛點燃。空氣中瀰漫著楠木燃燒的奇異香氣，卻又混雜著令人作嘔的、皮肉燒焦的甜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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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早已不是那座華麗無比的顧氏府邸。那座原本代表著江南士族頂尖審美與財富的碉樓院落，此刻已徹底化為熊熊燃燒的地獄。雕樑畫棟的樓閣在烈火中坍塌，化作猙獰的骨架；庭院裡，到處都是被衝擊波撕碎的殘肢碎片，與燒得焦黑、蜷曲的人形屍骸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遠處，倖存者的哭喊聲、絕望的救援聲與烈火燃燒的噼啪声交織在一起，譜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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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那雙在沙場上早已看慣生死的眼睛，此刻只有一個目標。他趁著毀天滅地的混亂，率人繞開主火場，直撲那座看守早已潰散的地牢。他一腳踹開牢門，將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小桃，從冰冷的草堆中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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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桃被阿光背出地牢，看到眼前那片斷垣殘壁、烈火熊熊的人間地獄時，她便瞬間明白了所有。這不是尋常的走水，這是……天火。是小姐那足以毀滅一切的「天火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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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淚水混雜著臉上的血污，無聲地滑落。她哭的不是顧家的覆滅，而是因為她終於絕望地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離譜。她的「背叛」，非但沒有阻止小姐，反而像一根火柴，提前點燃了小姐心中那座早已蓄滿了火藥的、名為「毀滅」的火山。是她，親手將這場天火，降臨到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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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郡的密室，一間充滿了酒精與草藥氣味的醫療室。小桃靜靜地躺在床上，渾身纏滿了乾淨的麻布繃帶。她像一隻被玩壞了的布偶，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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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親自為她醫治，動作很穩，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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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小桃終於從昏迷中醒來。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小姐那張近在咫尺，卻又遙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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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姐……」她的聲音沙啞、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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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眼，淡淡地看著她：「妳還認我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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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便讓小桃所有的防線轟然崩塌。她知道自己故意失手被抓的小動作，瞞不過李憶的眼睛。她掙扎著，不顧身上撕裂般的劇痛，從床上翻滾下來，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用盡全身力氣，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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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自知愧對李家，愧對老爺夫人大恩……但求……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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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去扶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許久，才輕嘆一聲，那嘆息中，有著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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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這也是我的過失。」她輕聲道，「我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錯估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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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請殺了小桃……」小桃泣不成聲，「小桃如今已是廢人一個……活著，只會拖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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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殺誰，用得著妳來教嗎！？」李憶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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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被這聲厲喝嚇得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吭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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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孤寂所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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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的家人……已經剩不多了，不能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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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小桃心如刀絞。她只是伏在地上，痛哭失聲，不肯起來。全身的繃帶，因傷口的撕裂再度染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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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臉上終於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小桃的胳膊，將她硬生生從地上拽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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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把妳救活嗎？」她幾乎是吼了出來，「妳死了，這些努力就都白費了！給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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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這才踉蹌著，在李憶的攙扶下，重新躺回了病床。她看著小姐那張冰冷的臉，淚水模糊了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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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從此後，有何吩咐，小桃……必定拼命完成，再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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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藥膏和繃帶，繼續為她處理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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