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顧氏，在天火威能下，一夜之間化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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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火災，而是一場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天譴」。消息以一種夾雜著恐懼與迷信的姿態，瘋狂地席捲了整個江南。人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晚的異象：先是天降白光，亮如白晝，隨後便是地動山搖，一朵巨大的蘑菇狀黑雲沖天而起，宛若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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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恐慌的暗流，很快便湧入了建康城，湧入了那座看似威嚴，實則早已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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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武帝劉裕，正煩躁地將一卷奏章，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棟被蛀空了內裡的宏偉宮殿，外表依舊威嚴，內裡，卻已在悄無聲息地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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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莫名的腫大起來，堅硬如石；皮膚上反覆出現奇癢的紅疹，潰爛後留下暗沉的斑點；時常的低熱讓他感到徹骨的疲憊，甚至連如廁時，都偶有便血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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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的太醫令，帶著幾位最資深的御醫，正戰戰兢兢地跪在龍榻之下，殿內瀰漫著一股絕望的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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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一群廢物！」劉裕的咆哮聲，因氣虛而顯得有些嘶啞，卻更添了幾分病態的猙獰，「朕的天下，養著你們這群只會開些無用湯藥的庸醫！朕的病，到底是何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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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御醫嚇得渾身發抖，叩首道：「陛下……陛下龍體內的濕熱穢毒，盤根錯節，非尋常藥石可醫……臣等……臣等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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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劉裕的耐心即將耗盡，殺意浮現之時，一直侍立在旁的謝晦，終於向前一步，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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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叩首道，「臣……有一言，事關陛下龍體安危，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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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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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還記得，臣數年前腹中那『頑疾』？」謝晦小心翼翼地說，「當時宮中御醫，亦是束手無策。為臣續命的，是棲霞山上清風觀的仙憶仙姑。其術法，通神徹玄，或……或可為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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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勃然大怒：「荒唐！朕乃天子，九五之尊！豈能將國之龍體，託付於一山野道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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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跪在一旁的張御醫，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帝王的雷霆之怒，連忙附和道：「陛下！謝將軍所言甚是啊！臣等醫術淺薄，恐已無力回天。然仙憶仙姑能為謝將軍行『剖腹續命』之術而令其痊癒，此等手段，早已超脫凡俗醫理。陛下龍體之疾同樣詭異，或許……或許真需此等方外之法，方有一線生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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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重臣，一位是掌管天下醫官的太醫令，兩人的話，如兩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劉裕那早已被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驕傲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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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銅鏡中自己那張枯槁、浮腫的臉，與記憶中謝晦痊癒後那紅光滿面的模樣，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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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晦……」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著床邊的侍臣道，「傳……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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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趟棲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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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晦的馬車一路疾馳至棲霞山下。然而，如今的清風觀早已不復當年盛景。觀門緊閉，只剩下一位看守道觀的老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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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請回吧。」老道童隔著觀門，語氣淡漠，「我家仙姑自數年前封觀之後，便已雲遊四海，尋訪仙山，早已不在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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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晦心中一沉，卻不死心：「仙姑臨行前，可有留下任何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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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童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仙姑只說，她與凡塵緣分已盡。若天下有變，或真龍有難，可在此處點燃三炷信香，她……自有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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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晦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備上香燭，親自點燃。青煙嫋嫋，飄向虛空，不知去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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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三天三夜，就在他耐心耗盡，以為希望渺茫之時，那老道童才再次打開觀門，遞出了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句話，字跡清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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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午時三刻，太極殿前，貧道自會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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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更像是神明的諭示，而非凡人的回覆。謝晦接過字條，不敢有絲毫懷疑，立刻快馬加鞭，回宮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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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午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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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皇城，太極殿前的巨大廣場上，文武百官，列隊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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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在數名宦官的攙扶下，坐在殿前的龍椅上，他面色依舊枯槁，眼神中，卻帶著一絲焦灼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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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廣場上，除了風聲，再無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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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漸露懷疑與不耐之時，不知是誰，指著天空，發出了一聲驚駭的尖叫！
「看！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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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齊抬頭。只見湛藍的天空中，一個巨大的、如同巨鳥般的影子，正乘著風，悄無聲息地，從遠處的雲層中，滑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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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長翼展翅，姿態優雅而詭異，完全超出了在場所有人一生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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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仙人駕鶴而來！」 「不！是神鳥！是神鳥載著仙姑下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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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數千人震駭欲絕的、如同見證神蹟的目光中，那巨大的「飛鳶」，平穩地、精準地，降落在了廣場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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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解開身上複雜的束帶，從那架滑翔翼上，輕盈地，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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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是一身月白道袍，依舊輕紗蒙面。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她迎著滿朝文武與九五之尊那呆若木雞的目光，一步步地，走向了那象徵著人間最高權力的，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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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不是被「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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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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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名文武百官、禁軍衛士、宮女宦官，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術的泥塑木偶，一個個張大了嘴，瞪圓了眼睛，滿臉都是活見鬼般的、極度的驚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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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輕輕吹過。那架被稱作「飛鳶」的巨大奇物，翼膜發出輕微的「撲撲」聲。而站在它旁邊的，是那個身穿月白道袍、輕紗蒙面的女子。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不是從天而降，而是本就該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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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寂靜，持續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隨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浪潮般的竊竊私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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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椅之上，劉裕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龍頭扶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臉上，沒有旁人的狂熱，只有極度的震驚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未知力量的忌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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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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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開腳步，穿過死寂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高臺之上的龍椅。她的步履，平穩而從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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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走到了丹陛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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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隔著數十級台階，隔著一層朦朧的輕紗，第一次，親眼看到了她的滅門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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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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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母親口中那個意氣風發、能與父親並肩作戰的英雄。他是一個病人。一個臉色枯槁、眼窩深陷，被病痛與權力一同折磨著的、疲憊的帝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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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衰老與病弱，沒有讓李憶心中的仇恨，減輕分毫 。反而是更加的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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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岩漿般在胸中翻騰。李憶藏在寬大道袍下的雙手，猛地攥緊成拳。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嫩肉之中 。那股尖銳的痛楚，如同鐵錨，將她那即將被仇恨吞噬的理智，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她面上，依舊是古井無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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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妖道！見了陛下，為何不跪！」一旁的內侍總管，見她久久不行禮，厲聲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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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恍若未聞。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從劉裕的臉上移開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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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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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貧道應約而來，只為踐行『為蒼生一試』之諾。然逆天改命，必有規矩。貧道有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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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一片譁然！何人敢在天子面前，如此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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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的眉頭深深皺起，但他看著李憶那雙隔著面紗，依舊能感覺到其深邃與平靜的眼睛，想起她那神鬼莫測的出場方式，竟沒有發怒 。他此刻是有求於人的一方，只能沉聲道：「仙姑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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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伸出了三根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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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貧道煉丹，需在宮中尋一處最潔淨的獨立偏殿，築爐搭灶。煉丹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當今天子。仙丹沾染了凡塵俗氣，便會靈氣全失，化為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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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貧道身邊有幾位道僕，需隨我一同入宮。他們是貧道的手足，需得有自由出入皇城的權力，以便為貧道採集山中靈物，不受禁衛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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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貧道煉製仙丹，所需材料，非常人所能想像。宮中所有庫藏，無論是珍稀藥材，還是奇異礦石，貧道，都需有隨意取用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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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堪稱苛刻。它們給予了李憶在皇宮大內之中，一片絕對獨立、不受監控、資源無限的「法外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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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與身旁的謝晦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看著丹陛之下那個孤高的身影，最終緩緩道：「朕，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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