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福伯的遺體被運回清風觀時，李憶只是靜靜地跪在遺體旁，伸出手，輕輕地為他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她收好那本被福伯用生命護住的、浸透了鮮血的賬冊，將他的遺體火化。骨灰，被她裝在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盒中，與李家家人的牌位，並列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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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清風觀密室的燭火徹夜未熄。李憶召來了阿光與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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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幹的？給我個名號。」李憶的聲音冷若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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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福伯空出來的位置，阿光雙目赤紅，重重跪地：「是顧家！小姐，下令吧！屬下這就帶人出去，將顧家上下，殺個雞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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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李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殺一人，他們會說是江湖仇殺；殺一家，他們會說是亂黨作祟。我要的，不是洩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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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建康城地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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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的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對付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不能留情，否則受傷的會是自己。」她的聲音冰冷，彷彿在陳述一個已發生的事實，「我要的是從此之後，再也沒有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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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李憶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上面畫著一套他們看不懂的、由滴漏、槓桿與燧石構成的精密機關草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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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天火計畫』。」她對著二人，第一次揭示了她最瘋狂的底牌，「敵人們最引以為傲的，是他們囤積如山的糧倉與財富。他們以為那立足的底氣，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座座蓄滿了火油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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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二人滿臉疑惑，用手指點在地圖上顧氏最大的那座磨坊上：「你們可知，最細微的麵粉，當它在空氣中瀰漫到某個特定的濃度時，只需一顆火星，便能召喚出足以焚盡一切的天火。其威力，遠勝百千斤的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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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與小桃聽得瞠目結舌。他們不懂箇中原理，只覺得李憶說的匪夷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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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收買腳伕，將此機關，連同數袋磨得最細的煤粉，秘密送入顧氏的糧倉，那邊有大量麵粉。」李憶的計畫，早已在腦中成型，「機關一經啟動，水漏便會開始計時。十二個時辰後，水漏盡，槓桿落，燧石相擊，火星迸發。屆時，便會有一場盛大的『天譴』，降臨在顧家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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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他對李憶的指令從不懷疑：「小姐吩咐，阿光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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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桃的心，卻在那一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她看著小姐那張因仇恨而顯得無比陌生的臉，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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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福伯的新牌位，墨跡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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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夜不能眠，獨自跪在福伯的牌位前，她想點一炷香，但那雙平日裡無比靈巧的手，此刻卻抖得連火折子都拿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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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白天小姐在議事時，那張冰冷到陌生的臉，以及那句「我要的是從此之後，再也沒有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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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她看到的，不是顧家被夷為平地的快意。而是一片火海，是無數被波及的、她根本不認識的普通百姓，在火中哭喊、掙扎。那些哭喊聲，與多年前，李家被滅門時的哭喊聲，漸漸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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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耳朵，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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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該是這樣的……」她對著福伯的牌位，無聲地流著淚，絕望地低語，「福伯，您看到了嗎？小姐她……她快變成魔鬼了……我該怎麼辦？我怎麼才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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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牌位上，李憶母親的名字。那位溫婉的女主人，生前最是心善。「夫人……您若在天有靈，您也不願看到小姐，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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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份絕望之中，那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第一次，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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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小姐的計畫，不那麼順利呢？……如果，讓她嚐到一次失敗的滋味，讓她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她會不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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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她嚇出了一身冷汗。但隨即，竟又生出了一絲畸形的光明。她想，這不是背叛，這是「拯救」。她要用一次失敗，去換回那個她所熟悉的、善良的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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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恐懼、痛苦、與一種自以為是的、悲壯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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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的廣源記，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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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姐！」廣源記的護衛統領，一個叫老三的壯漢，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反常的調度命令，「您要把九成的兄弟，都調去城外的鹽倉？可……可今晚要出城的這批貨，才是最重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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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威嚴。「這是小姐的密令。」她從懷中，取出一塊代表著李憶的令牌，「最近風聲緊，小姐擔心顧家會狗急跳牆，對我們的根本下手。這邊的貨，有我親自押送，出不了事。你們的任務，是守好鹽倉，天亮前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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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看著那塊令牌，雖然心中依舊充滿疑慮，卻也不敢再多問，只能抱拳領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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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老三帶著大批人手離去的背影，小桃握著令牌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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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她親自帶著剩下不到十人的隊伍，押送著那幾輛裝著「重要貨物」的馬車，駛上了那條她早已「不經意間」透露給敵人的、通往城外的僻靜竹林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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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竹林中，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殺出。冰冷的刀鋒，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小桃閉上了眼，放棄抵抗，任由黑衣人將自己帶往敵方地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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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裡，聞不到時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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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股混雜著霉味、血腥與腐爛草料的氣息，濃得化不開，鑽入鼻腔，令人作嘔。水滴，從濕滑的石壁頂端，滲出，滴落，在死寂的黑暗中，發出「嘀嗒、嘀嗒」的、彷彿催命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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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被反綁在一根粗糙的木樁上，身上那件原本乾淨的青色衣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浸水的皮鞭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血痕。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沒有一絲血色，散亂的額髮被冷汗浸透，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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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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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中的木炭，被燒得通紅。一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從中，夾出了一塊同樣燒得赤紅的、扁平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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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鐵在空氣中，發出「嗡」的一聲低鳴，那股灼熱的氣浪，即便隔著數步，也讓小桃的皮膚感到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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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骨頭還挺硬。」中年男人將烙鐵，在她眼前緩緩晃動，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我再問最後一次，雪鹽，是怎麼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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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混雜著疲憊與倔強的火焰。她看著那塊烙鐵，又看了看男人那張沒有溫度的臉，從牙縫中，擠出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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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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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種病態的興奮。他不再廢話，將那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小桃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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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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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燒焦的聲音響起！伴隨而來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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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身體，如同被閃電擊中，猛地弓起，劇烈的痛苦，讓她眼前瞬間一黑！一聲淒厲的慘叫，幾乎就要衝破喉嚨，卻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硬生生地，壓成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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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如同雨點般，從她的額頭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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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說？」中年男人移開烙鐵，那塊皮膚，已是一片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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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劇烈地喘息著，意識都有些模糊，但口中，依舊是那三個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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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他扔掉烙鐵，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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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被打開，兩名壯漢，拖著一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身穿賬房服飾的年輕人，扔在了小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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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六子！廣源記最年輕、前途也最好的賬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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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桃姐……」小六子看到小桃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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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妳不在乎自己受苦。」中年男人蹲下身，揪住小六子的頭髮，將他的臉擡起來，對著小桃，「那……妳在乎別人的死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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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身旁的壯漢，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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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會意，一腳踩住小六子的左手手掌，然後，從腰間，抽出了一根寸許長的、削得極尖的竹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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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恐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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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沒有理會。壯漢面無表情地，將那根竹籤，對準了小六子的小指指甲，然後，緩緩地，用力地，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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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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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的慘叫，在地牢中，猛地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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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瘋狂地掙扎起來，淚水，決堤而下！她閉上眼，不敢再看，但那淒厲的慘叫，以及竹籤刺入血肉的、那種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卻如同魔咒，鑽入她的耳朵，攪動著她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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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的痛苦，是你造成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如同毒蛇，在她耳邊輕語，「你多撐一刻，他就多受一分折磨。我這裡，還有九根手指的刑沒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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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求你……放了他……他什麼都不知道！」小桃崩潰地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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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知道。」中年男人笑了，「妳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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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牢門再次被打開。幾名黑衣人，抬著一個由琉璃和金屬構成的、奇形怪狀的器具，重重地，扔在了地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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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過濾雪鹽的核心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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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件凝聚了小姐無數心血的「仙器」，此刻卻如同一件垃圾般，被扔在骯髒的地面上，小桃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火苗，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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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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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堅守，變得毫无意義。她以為的犧牲，到頭來，只是在用同伴的血，來澆灌一份早已註定失敗的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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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份自以為是的、想要「拯救」小姐的信念，在那一刻，被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碾成了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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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地，停止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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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那張淚水與血污混雜的、沒有一絲生氣的臉，空洞的目光，越過眼前的酷刑，望向了黑暗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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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若游絲的聲音，在地牢中，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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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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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一滴絕望的淚，順著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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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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