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的府邸外,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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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朱門緊閉,門上沒有煞氣騰騰的告示,反而掛著兩盞素白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曳。府前的護衛,雖依舊挺立,但神情肅穆,帶著一絲哀戚。他們攔下所有前來拜訪的賓客,無論是手持名帖的官員,還是前來慰問的親族,都只用同一句話回絕:
「老爺吩咐,府上遭逢大故,心力交瘁,暫不見客。諸位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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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尋醫,這是在謝客。整個王府,都籠罩在一種準備迎接死亡的、令人窒息的悲傷氛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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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臉蒙布的李憶和戴著帷帽的小桃,就靜靜地站在這扇緊閉的大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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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走了出來,看到她們的道姑打扮,臉上沒有不屑,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絲不忍。他以為她們是來為小姐誦經祈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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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請回吧。」他有氣無力地拱了拱手,「府上……心領了。老爺只想靜靜地……陪小姐走完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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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看著這番景象,心中也打了退堂鼓,輕輕拉了拉李憶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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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卻沒有動。她對管家說:「我不是來誦經,也不是來無故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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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穿透帷帽,清冷而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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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說一句話,你傳給你家主人。若他聽完,還不想見我,我立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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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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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上前一步,說出了一段石破天驚的話:
「令嬡之苦,非在病,非在邪,乃是身如甘露,卻留不住甘露。飲一石水,出兩石尿,食米成甘,卻不養身,肌膚日漸枯槁。此為『消渴』,非世間醫者所言之『濕熱』。我說的,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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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的臉色,瞬間由灰敗變為駭然。他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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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大門緩緩打開。王家的家主王凝,親自走了出來。他比傳聞中更加憔悴,雙眼布滿血絲,華貴的衣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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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所言,是何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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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入王穆的心底:
「小姐發病之前,是否食慾倍增,尤喜甜食,飯量甚至大過家中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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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穆的身體,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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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是否飲水無度,夜間亦要起身數次尋水,卻依舊口乾舌燥,彷彿永遠無法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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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穆的嘴唇,開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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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問,」李憶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她的小解之處,是否有蟻蟲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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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個問題,是如此私密,又如此詭異,卻像一道晴天霹靂,徹底擊潰了王穆最後的心理防線。他踉蹌後退一步,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前兩個問題是消渴症的典型症狀,第三個問題卻是只有他和夫人,以及幾個最貼身的侍女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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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道姑,眼中第一次迸發出混雜著恐懼與瘋狂希望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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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王凝的稱呼變了,聲音顫抖,「仙姑救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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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李憶的語氣依舊平靜,「我無法向你保證起死回生。令嬡五臟已如久旱之龜田,生機微弱。死馬,未必能當活馬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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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將對方捧上雲端的希望,狠狠地打落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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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穆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時,她才接著說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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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豎起一根手指。「半個時辰之內,我能讓她停止煩渴,穩住心脈,從昏睡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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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比任何「包治百病」的承諾,都更具殺傷力。對一個已經認定女兒必死無疑的父親來說,能讓女兒清醒地再喊他一聲,這本身就是奢求,就是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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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穆的眼中,瞬間湧出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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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看著他,繼續說:「貧道看診,只問緣分。我來到王家,乃是有緣。若是令嬡注定命不該絕,此乃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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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穆沒有絲毫猶豫,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對著李憶,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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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為仙姑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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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在王凝的帶領下,踏入了那間早已被絕望與濃重藥味浸透的病房。空氣凝滯,光線昏暗,一種生命正在流逝的沉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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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著的早已不是一個鮮活的少女,而是一具形銷骨立的軀殼。王令兒的眼窩深深凹陷,皮膚因極度的脫水而乾燥起皺,嘴唇乾裂得泛起一層白皮。她雙目緊閉,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尚有一絲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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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李憶注意的是她呼吸的聲音。那是一種深長而費力的喘息,每一次吐納都帶著一種奇特的、如同陳放過久的爛蘋果般的甜膩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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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知道,這是典型的酮症酸中毒(DKA)症狀,是第一型糖尿病患者在胰島素完全枯竭時,身體為了獲取能量而瘋狂燃燒脂肪,導致血液酸化的垂死之兆。那奇特的氣味,是酮體正在從她肺部逸散出來的死亡預告。在沒有輸液和胰島素的古代,看到這個症狀,就等於看到了閻王的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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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看著女兒的慘狀,聲音都在顫抖:「仙姑……您看……」 一旁的侍女早已端來了脈枕,準備讓李憶為小姐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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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憶卻視若無睹。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站在床邊,那雙隔著面紗的眼眸,彷彿能穿透一切,觀察著王令兒的每一個細節。隨後,她從布囊中取出了那個由紫檀木和熟牛皮製成的Y字形「法器」(聽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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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診病,不問浮沉遲數,只聽性命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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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聽診器的一端,輕輕放在王令兒枯瘦的胸口,閉上雙眼,神情肅穆。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著這聞所未聞的診病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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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診器下,是急促而微弱的心跳聲,如同暴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而那深長的呼吸聲被放大後,更像是一台破舊風箱在徒勞地嘶吼。一切體徵,都與她腦中那個最壞的判斷,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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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李憶睜開雙眼,收回「法器」。她沒有直接說病症,而是轉向王凝,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陳述著她早已從情報與觀察中得出的結論: 「王家主,令嬡此症,根源不在肺腑,而在脾胰。體內津液化生無源,五臟六腑如同久旱之龜田,只能燃燒自身精血以為繼。如今精血將枯,臟腑自噬化為毒火,已上衝心腦,元神渙散。此乃離魂之兆,若無回天之力,撐不過今夜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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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將西醫的病理,用中醫和道家的概念,進行了最精準、也最恐怖的轉譯。特別是「撐不過今夜子時」的死亡預告,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王凝心上,讓他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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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求仙姑救我女兒!」王凝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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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李憶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令嬡與我有緣,貧道自當一試。只是我這『天河真水續命法』,需借天地之力,逆轉乾坤,施法期間,無論看到何等景象,爾等皆不可出聲驚擾,以免天機洩漏,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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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遵命!絕不敢有違!」王凝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連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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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點了點頭,打開了她的藥箱。 這一次,王家眾人親眼見證了神蹟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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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先是用她蒸餾的烈酒,仔細擦拭王令兒的手臂,那份嚴謹的儀式感,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接著,她取出一根經過打磨、鋒利中空的豪豬刺針,以及那套由琉璃瓶與細竹管組成的奇特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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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夫人幾乎要驚叫出聲時,李憶手起針落,穩穩地將那根豪豬刺,扎入了王令兒手臂上一條因消瘦而清晰可見的血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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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琉璃瓶高高掛起,瓶中清澈如水的液體(生理鹽水),便順著細竹管,一滴一滴地,緩慢而穩定地,流入了王令兒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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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將天外之水,不經口鼻,直入血脈」的行為,徹底摧毀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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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是肉眼可見的奇蹟。 一炷香的功夫後,王令兒那深長費力的呼吸,奇蹟般地平緩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她那因脫水而乾裂的嘴唇,漸漸有了濕潤的光澤。 當一個時辰後,李憶拔出針頭,用一方潔淨的棉布按住針眼時,那個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的少女,眼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隨後,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神依舊迷茫,卻已有了焦距,嘴唇微動,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喚了一聲: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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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聽到那聲微弱的「爹」,只覺得是天籟之音。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個在官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面,對著李憶,重重地磕下了頭,老淚縱橫。 「仙姑!您……您是我王家再生父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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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揮手,管家立刻捧上了數個沉甸甸的箱子。 「仙姑!這是說好的黃金千兩,城郊良田百畝的地契也在此!求您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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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拂塵一擺。「王家主,貧道只是用仙家手法,將令嬡從鬼門關前暫且拉了回來。她的命是保住了,但體內的『消渴之火』尚未熄滅。」她轉向身後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福伯,淡淡地說:「福伯,取黃金十兩,以為觀中香火之用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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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視取之有度的氣度,更讓王凝敬佩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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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李憶開出了她的第一道「仙方」,而這道仙方,卻在王家引起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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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絕一切米、麵、甜食,每日飲食,只能以貧道開具的蔬果與少量肉食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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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王令兒的外祖母,一位慈愛卻固執的老夫人,「不讓吃米飯,這……這不是要活活餓死我外孫女嗎!她身子本就虛,正該用參湯米粥好生溫補才是!」 府上的僕婦們也竊竊私語,都覺得這位仙姑的法子太過駭人,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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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與他們爭辯。她只是緩緩轉過頭,隔著面紗,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那位老夫人。只一眼,老夫人便如墜冰窟,將後面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再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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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王凝身上。「令嬡的性命,家主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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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看著女兒雖虛弱卻漸復清明的眼神,又想起點滴的神蹟,心中再無半分猶豫。他對著家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家主權威,沉聲道:「從今日起,府內上下,仙姑的話,就是天命!誰敢有違,家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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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場艱難而又充滿希望的康復之戰,在王府內正式打響。李憶每隔七日,便會親自前來複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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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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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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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兒半靠在鋪著厚厚錦緞的軟榻上,臉色已不復七日前那般灰敗,恢復了幾分少女應有的紅潤。她醒了,活下來了,但此刻她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噘著嘴,滿是惱怒與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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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喝!這藥汁跟刷鍋水一樣,我不要喝!」她一把推開侍女遞來的湯藥碗,溫熱的藥汁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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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兒,不可胡鬧!」王凝坐在一旁,又心疼又無奈,「仙姑吩咐了,這藥每日必須按時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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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王令兒的眼圈紅了,帶著哭腔,「藥是苦的,飯菜連點油星都沒有,嘴裡淡得能孵出鳥來!我寧可病死,也不要過這種日子!我要吃桂花糕!要喝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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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經被捧在手心、有求必應的千金小姐,突然被剝奪了所有口腹之慾,這種折磨,對她而言,幾乎比死亡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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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正要板起臉訓斥,卻聽見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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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寧可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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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帶著小桃,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門口。她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臉蒙素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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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仙姑!」王凝又驚又喜,連忙起身行禮。王令兒則像一隻被嚇到的貓,立刻縮回了軟榻,不敢再多言,只是用一雙又敬又怕的眼睛,偷偷打量著李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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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理會父女倆的反應,徑直走到榻前,再度拿起聽診器,搭上了王令兒的心脈。片刻後,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心跳平穩,氣血漸復。看來這七日,你還算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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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目光掃過地上的藥漬和王令兒那張委屈的臉。
「只是,心不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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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嘆了口氣,無奈道:「仙姑明鑒。小女她……自幼嬌慣,實在是……吃不慣您那份『飲食藥方』上的清淡之物,尤其是斷了甜食,更是日日哭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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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說話,只是對小桃遞了個眼色。小桃會意,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質地溫潤的白瓷瓶,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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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接過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毫不起眼的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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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又是苦藥嗎?」王令兒一臉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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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嚐嚐。」李憶的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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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兒畏懼李憶的氣場,只得不情願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顆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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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那雙杏眼,猛然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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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純粹、清冽、卻又無比濃郁的甜味,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炸開!這股甜,比她吃過的任何一種糖、任何一塊蜜餞都要強烈,卻又沒有絲毫糖的黏膩,反而帶著一股奇異的草本清香,順著喉嚨下去,連日來的煩躁感似乎都被撫平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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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王令兒結結巴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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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有糖之甜,卻無糖之毒。」李憶看著王令兒震驚的表情,淡淡地解釋道,「可解你口舌之饞,卻不會化為穿腸之毒,傷你臟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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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將整個瓷瓶,放到了王凝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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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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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這……」王穆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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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口吻:
「每日,只許一丸。可切成數份,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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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用以解饞,非果腹之物。除此之外,食譜所列之外的任何甜食,糕點、蜜餞、糖水,一概嚴格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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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穿透帷帽,彷彿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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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半分差池,令嬡舊病復發,五臟之津液再次枯竭,屆時,便是大羅神仙親至,也救不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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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渾身一凜,雙手緊緊捧著那隻小小的瓷瓶,彷彿捧著的不是丹藥,而是女兒的性命。他對著李憶,深深地、鄭重地,躬身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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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謹遵仙姑法旨!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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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抬起頭,看著手中那瓶不過十丸的丹藥,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帶著一絲懇求問道:「仙姑,此等仙丹……藥效神奇,只是……數量似乎不多。不知觀中是否還有?老夫願……願出重金求購,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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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尚未答話,她身後的小桃卻先上前一步,對著王凝福了一福,語氣恭敬卻又帶著幾分不卑不亢:
「王老爺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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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聲音清脆,條理分明,顯然這些話已在心中盤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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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仙姑為煉製此丹,耗費了極大的心血。此丹名為**『羅漢清津丸』**,所用的主藥,乃是來自嶺南深山的一種罕見異果,常年由瘴氣毒蟲守護,一株難求,價值千金。煉製過程更是繁瑣,需以文火細煉七日,不斷剔除雜質,十份藥材,最終得不到一份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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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不瞞您說,仙姑為了給小姐趕製這第一批丹藥,已經三日三夜沒有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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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了丹藥的「成本高昂」與「煉製不易」,又不動聲色地賣了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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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是何等人物,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他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眼中精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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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高昂?煉製不易?這恰恰意味著此物的獨一無二和巨大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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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此物……有糖之甜,卻無糖之毒?不僅能解女兒之苦,若將其贈予朝中那些同樣患有消渴之症、或是年高體胖、醫囑戒糖的王公大臣……這何止是丹藥?這簡直是一把能敲開任何權貴大門的鑰匙,甚至能重回瑯琊王氏主家,並佔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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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也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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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此節,王凝的態度立刻從「為女兒求藥」變成了「勢在必得的商業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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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李憶,再次行了一個大禮,語氣比之前更加恭敬誠懇:「是老夫孟浪了!仙姑慈悲為懷,本不該為此等俗物煩憂!老夫願求購觀中所有『清津丸』!」他立刻改口,加重了籌碼,「 觀中有多少,老夫便要多少!還請仙姑看在小女的份上,成全老夫一片愛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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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自始至終,神色都沒有半分變化。她彷彿對這潑天的富貴毫無興趣,只是淡淡地對小桃說了一句:「此事,你與王公商議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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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轉過身,繼續替王令兒把脈、聽診,細細探尋是否有遺漏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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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思索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輕聲道:「王老爺,仙姑念在與小姐有緣,不願談及俗物。但觀中維持不易,此丹藥……每丸,至少需一兩白銀,方能抵上成本與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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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巧妙地將售價說成了「成本價」,既保全了仙姑的體面,又給出了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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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聽罷,非但沒有覺得昂貴,反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怕有價無市,不怕價格高昂!更何況,一兩白銀莫約當時平民的半月所需,王家完全負擔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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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白銀?」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太值了!仙姑慈悲!小桃姑娘,老夫願先預付白銀五千兩,求購五千丸!不,有多少要多少!此外,煉丹原料一律由王家包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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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全新的、源源不斷的、且完全合情合理的財路,就這樣為清風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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