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七道身影圍著一堆微弱的篝火枯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茫然。他們是蘇州李家最後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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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李憶走出,眾人連忙起身。管家福伯蒼老的臉上滿是憂慮:「小姐,您身子剛好,怎可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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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李憶的聲音平靜無波,打斷了他,「清點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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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一愣,隨即垂首應是:「回小姐,算上您,府中舊人……尚餘八人。老奴,小桃,阿光,還有張器、王鐵、謝樹三位師傅,以及……外事管家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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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小桃:「我們還剩多少可用之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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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不敢怠慢,連忙從懷中一個最貼身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幾根用油布包裹的金條,輕輕放在李憶面前的破木桌上。「回小姐,這是……這是您當初吩咐藏下的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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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暗沉的金色,在這間家徒四壁的陋房中,是如此刺眼。這是他們僅剩的、賴以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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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李憶的聲音依舊平靜,「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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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人群中一個面容精明的年輕人:「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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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輕人立刻出列,她是李家在蘇州的外事管事之一,負責打理幾處不起眼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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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母親當年為防萬一,曾用不同名號,在吳郡、會稽等地,置辦了幾處鹽井、田莊的暗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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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些連福伯都未必盡知的秘密,小姐是如何知曉的?但她不敢多問,立刻躬身:「小姐所言不差,確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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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李憶的目光掃過陳靜與一旁沉默如鐵塔的阿光,「陳靜,你熟悉商路人脈;阿光,你武勇過人,足以應對途中宵小。我命你二人,即刻秘密潛回蘇州,動用一切可用的人脈,用最快的速度,將這些產業全部變現。不要房產,不要田地,我只要黃金、珠寶等硬通貨。此事,做得越隱蔽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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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人毫不猶豫,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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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眾人眼中依舊存在的迷茫,李憶知道,她必須給這群失去了方向的家人,一個新的、足以讓他們燃燒一切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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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篝火旁,撥弄著跳動的火焰,火光映照著她那張稚嫩而絕美、卻再無一絲溫情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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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她輕聲道,「家沒了,我們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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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都心神劇震的話: 「永初三年,也就是四年後,劉裕,會死於惡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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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片嘩然,福伯更是嚇得臉色慘白:「小姐,此等話,萬萬說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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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詛咒,我是在告訴你們,這就是將要發生的事。」李憶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所以我們所剩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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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以醫入朝,親手『治好』他,讓他對我深信不疑。然後,再讓他死在我親手調配的毒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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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只能由我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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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散了陋房中的死氣。眾人看著眼前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小姐,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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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李憶轉向早已呆若木雞的老管家,「若有一女子,需遊歷四方,為人診病,又不引人注目,何種身分最為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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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畢竟見多識廣,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駭,思索片刻,艱難地開口:「回小姐……或可扮作……道姑。道門中人,本就常以醫藥濟世,雲遊四方亦是常理,且方外之人的身分,能避去不少俗世的盤查與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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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依你所言。」李憶立刻做出決斷,「你即刻去辦兩件事。一,在建康城郊,尋一處僻靜荒廢的道觀,用最少的錢盤下來。二,在城內最不起眼的匠作坊附近,租下一處工坊,不一定要大,但要器具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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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位神情拘謹的工匠身上。 「張器師傅,王鐵師傅,謝樹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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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在。」三位匠人連忙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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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多言,只是撿起一根燒剩的木炭,在地上粗糙的泥地上,迅速地勾勒起來。 眾人圍攏過來,一個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而精密的圖形,開始成型——有著螺旋盤管的琉璃器皿,有帶著活塞的細長銅管,還有一組組大小不一、造型鋒銳古怪的金屬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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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木匠謝樹看著那些榫卯結構,喃喃自語。 「這是……煉丹的爐子?還有小刀?」鐵匠王鐵滿心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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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放下木炭,抬起頭,「這是我們的兵器。我要你們三位,通力合作,在城內的工坊裡將它們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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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小桃身上。 「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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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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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日起,妳去城裡人最多的地方打聽消息。」李憶的聲音重新歸於冰冷,「我要知道,這建康城裡,有哪幾家豪門大戶,正為家人的病痛,一擲千金,重金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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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知道當朝重臣謝晦在不久後會病逝。」李憶看著小桃又疑惑又恐懼的表情,「他是我以醫入朝的敲門磚,務必知道他的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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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指令,在短短一炷香內,下達完畢。 眾人心中依舊充滿了困惑與不安,他們不明白小姐畫的那些是什麼,也不明白她要如何以醫入宮,更不知道小姐為何斷定劉裕與謝晦會死於疾病。但他們看著李憶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便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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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沉默地,躬身領命。 因為他們知道,那個曾經需要他們保護的小姐,已經死了。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李家新的主人。 是這支復仇之軍,唯一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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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建康郊外棲霞山一處極為偏僻的山坳裡,一座早已頹敗、幾乎無人知曉的廢棄道觀,迎來了新的主人。福伯辦事極為俐落,他只用了幾塊碎銀,便從附近山村的村長手裡,換來了這座道觀的「使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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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破舊不堪,觀裡的神像早已坍塌傾頹,只餘半截佈滿蛛網的殘軀。福伯帶著眾人,將殿內清理出來,用新砍的木頭勉強修補好屋頂的漏洞。李憶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看著從屋頂縫隙中透下的、斑駁的光柱,為這座基地,取了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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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清風觀吧。」她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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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不僅備好了觀宇,連帶著數套嶄新漿洗過的青布道袍也一併送了過來,尺寸男女皆有,考慮得無比周全。他依照李憶的吩咐,將手中大部分的金條,都換成了工坊急需的銅鐵木料,自己手中只留下勉強夠觀中數人嚼用的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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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在清風觀寥寥數人的整修與城南工坊叮噹的錘鑿聲中,一個月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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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陳靜與阿光終於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陳靜一進門,便將一本賬冊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李憶面前,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惱火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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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蘇州那些人,見我們急於脫手,把價錢壓了又壓,簡直是趁火打劫!」他忿忿不平地說,「幾處產業,都是折價不少才勉強脫手。這點錢……怕是只夠我們完成初期的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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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卻連賬冊都未曾翻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錢袋的份量,便點了點頭。「錢財是其次,時間才是最重要的。辦得很好,你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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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平靜,讓陳靜一肚子牢騷都堵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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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則上前一步,對著李憶單膝跪地,他身後,跟著三位面容飽經風霜、卻眼神堅毅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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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三位是屬下在蘇州遇到的,皆是李家舊僕。他們聽聞小姐尚在人世,便執意拋家舍業,前來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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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一位僕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地,淚流滿面:「五小姐……咱們聽說您還在世……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回來侍奉您!求小姐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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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看著他們,那顆早已被仇恨凍結的心,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觸動。她沒有去扶,只是對著三位跪地的僕人,深深地、莊重地,行了一個及地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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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多謝各位叔伯。你們肯在李家最危難之際前來幫忙,是李家承了你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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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成熟與尊重,讓三位忠僕更是泣不成聲,也讓身旁的福伯與小桃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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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情緒稍定,李憶將目光轉回陳靜身上,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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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從明日起,你去城裡的屠戶那裡,幫我買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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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豬?」陳靜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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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李憶的眼神平靜無波,「我要剛死的,越新鮮越好,身上不能有任何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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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古怪的要求,讓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問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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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王鐵與張器兩位師傅,將第一套由他們合力打造的、造型奇特的「法器」,用一方黑布包裹著,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李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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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獨自一人,走進了清風觀深處剛搭建好的一間隱蔽木室。 木室內,數盞油燈將此處照得亮如白晝。一張由厚實木板搭成的長桌,擺在正中央。李憶換上一身袖口紮緊的利落短打,緩緩展開那方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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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上,是十幾件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金屬器物。有薄如柳葉的長刀,有頂端帶著彎鉤的銀筷,還有帶著細齒的鐵鉗……每一件的造型,都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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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將白天陳靜尋來的、那頭被藥死的、毫無外傷的小肥豬,吃力地搬上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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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的門,被輕輕地關上了。木室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福伯與小桃憂心忡忡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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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氣息像是要將她的肺腑都凍住。她從木盤中拿起那柄反覆打磨、用烈酒浸泡過的、最鋒利的小刀。刀柄入手冰涼,沉甸甸的,這份重量,似乎一直傳到了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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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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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輕輕觸碰豬腹的皮膚。那種帶著微弱彈性的、生命的餘溫,透過刀尖傳來,讓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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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顫,彷彿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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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原本被意志強壓下去的、濃郁的血腥氣,混著豬圈的臊臭,猛地衝進她的鼻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酸腐的熱流直衝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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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發出在死寂木室中格外刺耳的聲響。
李憶猛地轉身,踉蹌幾步,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撐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彎下腰,身子劇烈地抽搐,卻固執地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石壁的縫隙,泛出死一樣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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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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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讓門外的人,聽到她一絲一毫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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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那陣噁心感才如潮水般稍稍退去。她緩緩直起身,背靠著石壁,額前的碎髮已被冷汗浸透,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入的,都是那股讓她幾欲作嘔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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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那頭豬,而是緩緩地、一寸寸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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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屬於十四歲少女的手,纖細,乾淨,指節分明。可是在她的眼中,這雙手卻彷彿已經沾滿了粘膩的、洗不掉的血污與內臟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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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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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現的,是母親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是父親被賜下毒酒時不甘的眼神,是李家滿門被屠戮時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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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的恨意,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也掐滅了那陣反胃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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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緩直起身,她沒有去擦嘴角的冷汗,也沒有片刻的猶豫,徑直走回去,撿起了地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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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濕冷汗意,滑膩得讓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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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站在木床前,那股腥臊的氣味依舊濃烈,但這一次,沒有再給自己退縮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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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依舊在抖。她將刀尖重新抵在豬腹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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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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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用了極大的力氣,刀尖粗暴地刺入,劃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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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並不平滑,甚至有些歪斜,翻卷開的皮下脂肪與肌肉組織,看起來猙獰可怖。暗紅色的血液,不是流,而是像黏稠的糖漿一樣,緩緩地從創口湧出,浸潤了豬身下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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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內臟特有的、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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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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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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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下小刀,閉上眼,像是要赴死一般,將那雙本該撫琴繡花的手,就這樣直直地、毫不遲疑地,探入了那道溫熱、滑膩的傷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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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瀕臨冷卻的血液包裹住她的手腕。滑膩的腸子、堅實的肝臟、柔軟的脾胃……那些只在圖譜上見過的器官,此刻以一種極度鮮活、極度骯髒的方式,在她掌心與指間蠕動、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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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在尖叫,在抗議,在渴望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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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意志,卻像一把鐵鉗,牢牢地鎖住了她的身體。她強迫自己,用手指去感受每一塊內臟的輪廓、大小、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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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記住這一切,因為這都是為了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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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摸索到肝臟時,她用力一扯,連接的筋膜被粗暴地撕裂。一股被壓抑的血漿,猛地噴濺而出,濺了她滿臉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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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帶著腥味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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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李憶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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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靜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滴血珠的溫度,以及那份鹹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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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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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緩緩地,睜開了被血污模糊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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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裡的火光,在她被血色浸染的瞳孔中,跳動著妖異的光。她看著自己那隻深埋在豬腹中、早已分不清顏色的手臂,又看了看滿身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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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個蘇州撫琴書畫的李五娘,已經徹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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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清風觀內只剩下風吹過山林的蕭索聲響。福伯披著一件厚衣,提著一盞油燈,蒼老的臉上滿是憂慮。小姐已經連續數日獨自一人待在那間最偏僻的室內,白日裡只是偶爾出來交代幾句,一入夜便不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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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心不下,悄無聲息地來到木室門外。門縫裡,透出比尋常油燈更為明亮的、穩定而集中的光。福伯心中疑惑,終究還是忍不住,將眼睛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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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他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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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內,血腥味與一股刺鼻的藥水味混雜在一起。 他的小姐,那個他從小看到大、曾經嬌貴得連觸碰繡花針都要小心翼翼的李家五小姐,此刻,正一手持著那柄薄如蟬翼的怪刃,一手拿著一本她自己繪製的、畫滿內臟的圖冊。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與不適,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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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穩定得如磐石。刀鋒落下,精準地劃開豬的皮肉,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她用那奇特的彎鉤與鐵鉗,熟練地分離著肌肉與筋膜,辨認著那些的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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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屠宰,那是一種將生命以最冷酷、最理性的方式,拆解開來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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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的雙腿一軟,無聲地靠在了冰冷的石牆上。他沒有感到噁心,心中湧起的,是無邊無際的心疼。他想起了老爺、夫人,他們若泉下有知,看到他們最疼愛的小女兒,如今卻在這血污之中,磨礪著復仇的利刃,該是何等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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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不知多久,木室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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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臉上沾著幾點早已乾涸的血跡。她實在太累了,甚至沒有力氣走回臥房,只是靠著牆邊的草堆,便蜷縮著身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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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連忙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地蓋在她單薄的身上,生怕驚擾了她片刻的安眠。他看著小姐那張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頭,蒼老的眼眶中,淚水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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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當阿光與幾位僕役前來處理豬屍,抬出來的,是一堆被剖得亂七八糟的血肉,內臟與骨骼混雜,幾乎無法辨認原來的模樣。眾人雖心中駭然,卻也只能強忍著不適,將其運到後山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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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抬出的豬屍,開始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從一開始的血肉模糊,變成了可以清晰辨認出臟器輪廓的、被精細解剖過的軀體。再到後來,他們抬出的,竟是一具幾乎完整的豬屍,只是腹部有一道極其纖細、被絲線整齊縫合起來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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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鐵匠王鐵看著那道工整的縫線,忍不住讚歎道,「小姐這手藝,比我看過最精細的女紅還要細緻!真乃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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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細緻,」木匠謝樹也附和道,「你們看這傷口,皮肉對合得分毫不差。小姐真不愧是老爺的血脈,天縱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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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是嘖嘖稱奇,對李憶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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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福伯,在聽到這些讚歎時,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濕潤。
天才?他知道,這世上哪有什麼憑空而降的天才。 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小姐,用一個又一個不眠的深夜,用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的代價換來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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