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門，天光熹微。李墨看著滿目瘡痍的死城，心中迅速盤算著接下來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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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陸路，看似直接，實則危機四伏。亂世之中，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胡人，而是飢餓的流民。當道德與秩序蕩然無存，人會變成比野獸更可怕的存在。更不用說那些潰散的亂兵與成群結隊的暴民。身邊的婉兒，在這條路上，無異於一塊香噴噴的糧食，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覬覦與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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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走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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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望向西北方，他記得那裡有個渡口。儘管他不善水性，但在船上，至少能避開陸地上絕大多數的威脅。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他在戰場上學到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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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定了主意，翻身上馬，隨後朝婉兒說：「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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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哪？」婉兒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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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西北方有個渡口，」李墨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去那裡碰碰運氣，看是否有船隻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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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頭一震，在這茫茫亂世，他心中竟早已有了方向。這份沉著與遠見，讓她在恐懼之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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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行約莫半個時辰，遠方水光隱約，一個簡陋的渡口邊，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正圍著兩艘小船焦慮地爭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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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勒住馬，將馬匹栓在岸邊一棵枯樹上。「在此等我。」他將馬繩塞進婉兒冰冷的手心，便獨自朝那群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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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逃出臨洛城後，婉兒第一次離開他超過一臂的距離。四面八方的風，彷彿都變成了無數雙冰冷的手，讓她止不住地發抖。她只能死死地攥著馬繩，將身體靠在溫熱的馬身上，汲取最後一絲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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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走到人群前，雙手抱拳，語氣沉穩有禮：「各位鄉親，在下有要事需往西而去，懇請諸位行個方便。」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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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男子仗著人多，挺身而出，嗓門洪亮地喊道：「你以為只有你要用船？咱們可都是先來的，哪兒涼快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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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知道，亂世之中，時間就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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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言，只是緩緩將腰間的環首刀抽出半截。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那飽飲過鮮血的鋒芒，無聲地昭示著持有者的殺伐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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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子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瞳孔驟縮，嚇得立即閉上了嘴。原本喧鬧的渡口，霎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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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收回佩刀，轉身朝婉兒輕喚：「小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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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點點頭，努力穩住發軟的雙腿走去。難民們紛紛讓出一條路，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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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準備登船時，一個婦人突然帶著兩個瘦小的孩子衝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軍爺！求您帶我們母子三人一塊兒走吧！我們……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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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眉頭皺了起來，心中一陣掙扎。他不是鐵石心腸，也想多救一個是一個。但理智告訴他，多帶三個累贅，風險將會成倍增加。一個婉兒，已讓他分出大半心神，再加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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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猶豫之際，婉兒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央求：「李護衛……她們實在可憐，不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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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轉頭看了她一眼，從她眼中看到了不忍，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罷了。他嘆了口氣，若是連這點惻隱之心都沒了，自己與那些羯人又有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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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向那婦人，臉上覆上一層冷峻，語氣森然：「要上船，可以。但若敢有絲毫拖累，或生出半點事端，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們丟入水中，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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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嚇得連連磕頭：「是是是！絕不敢給軍爺添麻煩！只求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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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行五人，乘著小船，緩緩駛離了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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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行駛了一上午，河道漸漸開闊。正午時分，李墨的神情忽然變得警惕，他猛地壓低身體，示意眾人都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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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船，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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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河道的轉彎處，兩艘塗著暗色的矮船緩緩駛出，上面站著數個手持刀槍、面目猙獰的彪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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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心中暗道一聲「糟糕」，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迅速掃了一眼對方，從那些人雜亂的衣著和生疏的操船動作判斷，這幫人並非長年生活在江邊的水匪，多半是些散兵流民組成的烏合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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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船上只有他一人能戰鬥，硬拼是下下之策。他的腦中飛速盤算，唯一的生路，不是擊敗他們，而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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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了！」李墨猛地大喝一聲，非但不退，反而猛劃船槳，讓船頭直衝向最近的水匪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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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撞上了！」婉兒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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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船即將相撞的瞬間，李墨猛地將船槳插入水中，借力一撐，船身在水上劃過一道急促的弧線，以船舷狠狠地擦過對方的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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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藉著兩船擦身而過、短暫並行的機會，如猛虎般躍起，將手中的環首刀，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朝水匪船上那隻伸出的槳柄狠狠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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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聲脆響，船槳應聲而斷！水匪的船身頓時失去平衡，在原地打起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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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敢壞爺的槳！」水匪頭目暴怒，另一艘水匪船已趁機加速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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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沒有戀戰，迅速回到船槳位置，拼盡全力向前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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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水匪船隻窮追不捨。就在這緊張的追逐中，婉兒眼尖地發現一個水匪躍入水中，如魚一般快速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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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護衛！水下有人！」她驚恐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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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來不及回頭，猛地一個側身，將佩刀狠狠插入身側的水中！水面濺起一抹血花，那水匪隨即便無力地沉入了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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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的船身也猛地一震！那水匪在最後一刻，短刀還是在船底劃開了一道裂縫！冰冷的河水立刻從船底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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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漏了！」婉兒發出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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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舀水！」李墨臉色鐵青，當機立斷，「把船頭調向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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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顧及追兵，拼命地將船朝著最近的河岸划去。婉兒和婦人、孩子手忙腳亂地用鞋子和手掌拼命舀水。船隻在急速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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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水匪見水性最好的人已死，也不敢再輕易下水靠近，只能遠遠地叫罵。終於，船底傳來了輕微的摩擦感——觸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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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李墨大喝一聲，將船上的人一一拉上岸。五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泥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總算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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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低，夜風也更加寒冷。李墨點起一小簇篝火，將麵粉和水，在頭盔裡和成麵糰，壓成餅狀，放到乾燥的石板上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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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糰在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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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卻在那跳動的火光中，想起了那夜酒樓的地獄之火，想起了蓮兒被架在火上時，皮肉下的油脂滴落，也是發出這樣令人作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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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將臉轉向黑暗的林中，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試圖將那份足以將人逼瘋的記憶，重新壓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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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烤好了，焦黃而堅硬。李墨將三塊遞給了婉兒，自己留下三塊，剩下的三塊，則分給了那對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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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黑了下來。「走吧。」李墨熄滅了火堆。他深知，只有走夜路，才能避開最多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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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化不開，婉兒只能死死地盯著他模糊的背影輪廓，將那當作黑暗中唯一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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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墨，則將全部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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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朵捕捉著風吹過樹葉的每一絲異常響動；他的眼睛在極度的黑暗中，辨認著地上凌亂的腳印屬於人還是獸；路邊一截斷掉的樹枝，他能從斷口的乾濕程度判斷出經過的時間；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灰燼，能告訴他對方的人數和停留的長短；甚至一具白骨的腐爛程度，都能成為他判斷此地是否安全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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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不時會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然後沉默地，帶領身後一行人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躲避的，是野獸，更是比野獸可怕百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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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方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李墨在一處亂石堆中停了下來。他撥開藤蔓，露出一個隱蔽的山洞。「都進來，暫避一時。」他沙啞地說道，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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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和那對母子早已體力不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山洞，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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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點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可以休息到黃昏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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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還要走多久？」婉兒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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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將燃著的枯枝添入火堆，火光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陸路難行，況且只能夜間趕路……」他停頓了一下，「約莫，還要兩天半到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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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被眾人小心翼翼藏在懷裡的餅。原本就不多的糧食，此刻更是顯得捉襟見肘。想到這裡，她的心口便是一陣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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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像潮水般將眾人淹沒，將所有的恐懼與飢餓暫時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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