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接近中午,山洞裡的光線稍亮,眾人才陸續醒來。婉兒伸了伸僵硬的腿腳,雖仍酸痛,卻比夜裡趕路時好受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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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望向洞口,李墨依然靠坐在那裡,雖然閉著眼,但眉宇間的疲憊卻清晰可見。那雙腳,歷經連日來的奔波、搏鬥與涉水,想必已是腫痛不堪。婉兒的心頭不禁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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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到他身邊,輕聲道:「李護衛,夜裡趕路,腳定是又酸又痛。讓婉兒為您按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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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猛地睜開眼,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後便想也不想地搖頭:「不必了。這腳整日淌水沾泥,又髒又臭……」他話未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便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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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護衛莫要嫌棄婉兒。您為我們奔波至此,婉兒做這些是應當的。」婉兒溫柔卻堅定地說道。這是眼下她唯一能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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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見她堅持,那雙堅毅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最終還是拗不過她的執著,輕嘆一聲,緩緩將雙腳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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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真正經過生死磨礪的腳。腳掌紅腫,腳踝處青紫一片,上面大大小小的水泡破裂又結痂,混雜著泥土和血污。然而,婉兒沒有絲毫嫌棄。她輕輕捧起他的腳,先是用布擦拭去表面的泥污,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輕柔地按壓他腫脹的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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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輕柔地滑過他粗糙的皮膚,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水泡。她運用著在酒樓裡學來的細膩巧勁兒,指腹在他的腳底筋絡上輕輕揉按,試圖緩解他經脈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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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內只有篝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李墨一開始只是緊繃著身子,但隨著她的動作,他漸漸放鬆下來。那粗眉方臉的輪廓在火光中顯得柔和許多,緊蹙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一股極致的疲憊與放鬆,似乎同時將他吞噬。終於,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他竟是如此安心,以至於舒服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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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難得的安詳睡容,婉兒沒有停下,反而更加專注。漸漸地,她的手臂開始痠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只是咬牙堅持。直到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才終於撐不住,虛脫般地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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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李墨緩緩睜開了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腳底傳來,讓他眉頭微挑。他轉頭望向婉兒,目光在她汗濕的髮絲、疲憊卻堅定的臉龐,以及微微顫抖的手臂上掃過。他什麼都沒說,但眼神中的驚訝、感激與深沉的理解,已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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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洞口的光線漸漸轉為昏黃,又到了啟程的時辰。李墨轉過身,看到婉兒略顯疲憊的神情,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難得地閃過一絲憐惜。「別擔心,」他輕聲說道,「若是累了,我能背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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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頭一顫,臉頰微微發燙,立刻搖了搖頭:「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婉兒如何能再添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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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婦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中帶著幾分洞察。深知這兩人的關係遠非主僕這麼簡單,但也不便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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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度降臨,他們告別了山洞,重新踏上了漆黑的陸路。李墨依舊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黯淡的月光下顯得更加高大而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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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時,前方林間隱約有火光跳動。李墨的身影猛地僵住,極快地將身後一行人拉入灌木叢中,同時低喝:「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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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是一個小型的臨時營地,幾頂破舊的營帳,篝火邊圍坐著十幾個兵士。從他們散亂的衣甲和匪氣十足的言談舉止來看,這是一支脫離建制的潰兵。李墨眉頭緊鎖,他深知,這種兵痞比胡人、比亂民更危險,因為他們有組織,且毫無軍紀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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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悄然繞行,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他們五人結伴,目標太過明顯,一名起夜的兵士發現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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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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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兵士立刻持刀圍了上來,將他們一行人粗暴地押進了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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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的景象讓婉兒心頭發冷。數十名難民被繩索拴著,像牲口一樣圈在一旁,眼神麻木。幾個年輕的女子則被兵士們肆意摟抱,成了軍妓。李墨將婉兒和那對母子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為首的一名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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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官用挑剔的目光掃過他們,懶洋洋地說:「想活命,就得懂規矩。保護費,按人頭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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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沒有廢話,將身上僅有的幾塊碎銀都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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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掂了掂,嗤笑一聲:「就這麼點?只夠你一個人活命。你可以走,他們,都得留下。」他的目光在婉兒和兩個孩子身上來回打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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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又慢悠悠地補充道:「或者……還有個法子。」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對母子,「把那兩個小的留下,你們三個大人,現在就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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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那婦人立刻嚇得癱軟在地,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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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順著軍官的視線,看到了營地中央架著的一口大鐵鍋,鍋裡的湯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奇異的肉香飄散在空氣中。她瞬間明白了「留下」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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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想起了蓮兒被炙烤的焦屍,想起了亂民口中的「肉」。原來,她從來沒離開過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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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婉兒做了一個決定。她撥開李墨護著她的手臂,款款上前。臉上的恐懼被一種奇異的嫵媚所取代,那是她在金鳳樓學了十年的、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神蕩漾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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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那軍官盈盈一拜,聲音嬌媚入骨:「大人,這小孩渾身上下沒幾兩肉,恐怕骨頭還比肉多,哪有什麼嚼頭?」她眼波流轉,輕輕咬著下唇,「不如……妾身晚上留下,替大人消消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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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官見到如此美艷妖媚之人主動獻媚,喉頭不禁上下滾動,眼中慾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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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李墨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他死死咬著牙,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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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用一個極輕微的側目,眼神堅定地制止了他。李墨的身體僵住了。他從那眼神中讀懂了一切——這是她為了救所有人的,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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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還是你懂事!」軍官大笑起來,對李墨不屑地揮揮手,「算你小子走運!交了錢,帶上那三個累贅,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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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雙眼赤紅,他將碎銀扔在地上,一言不發地拉起那早已嚇傻的婦人和孩子,轉身離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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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一鬆,隨即被帶入了一頂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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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軍官吃飽喝足,帶著一身酒氣闖入營帳。他看著帳中那絕美的身影,淫笑著撲了上去,粗暴地將婉兒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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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面,粗暴的撕扯,濃烈的酒氣……這一切,與那夜羯人猙獰的面孔,在一瞬間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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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緊繃到極點的弦,終於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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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偽裝,巨大的恐懼將她吞噬,她蜷縮在地上,不受控制地顫抖,淚水洶湧而出,口中發出絕望而微弱的哀鳴:「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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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非但沒有阻止軍官的暴行,反而激起他的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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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軍官的手即將撕開她最後一道衣衫時,帳篷的布幔被一道無聲的利刃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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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墨,他趁著匪兵們酣睡之際,回頭潛入,身形宛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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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只覺脖頸一涼,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溫熱的血液便噴湧而出。他圓睜著雙眼,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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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扔掉手中的匕首,看著地上因極度恐懼而昏厥過去的婉兒,眼中滿是痛惜與滔天的怒火。他迅速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她嬌小的身軀緊緊裹住,打橫抱起,如一陣風般消失在混亂的營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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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在李墨寬闊的背上醒來,隨著他沉穩的步伐顛簸前行。周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野外的低語,但此刻,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這份安穩,來自於他堅實的背脊,來自於他永不鬆懈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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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護衛……」她輕聲開口,聲音因疲憊和情緒而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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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應,只是步伐微微一頓,似乎在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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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鼓起勇氣,將深藏心底的話語,藉著夜色的掩護,緩緩道出:「婉兒自知不自量力,還讓李護衛涉險相救。這是婉兒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有人這樣對我好。」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而且,是真心的好……我……我只是一個賤籍……從來沒有人當我是個人,願意這樣拚命地保護我……我覺得……我覺得自己不值得……」淚水再度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濕了他肩頭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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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那寬厚的背脊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後,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穿透了夜色,也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備,直抵她心底最深處:
「只要妳想,我一直可以對妳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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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瞬間擊潰了婉兒心中所有的防備和委屈。幾年來的冰冷與麻木,都在這一刻被他這句溫柔而有力的承諾擊碎。她緊緊地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任由淚水沖刷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與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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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心底的暖意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婉兒悄悄地挪了挪身子,輕聲說道:「李護衛……我的腳,好像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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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伐一頓,隨即穩穩地將她放下。雙腳重新踩到實地,雖然還是有些無力,但確實比之前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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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依舊是漆黑的叢林,提醒著她身處的殘酷亂世。可這一刻,他堅實的背影就在前方,那句承諾還迴盪在耳邊,所有亂世的血腥與絕望,似乎都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甜蜜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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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拖累他了。必須堅強起來,跟上他的腳步。為了他那一句「只要妳想」,也要努力活下去,活出一個配得上他真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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