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我只吃過帶來的小泡麵而已,泡麵的香味在這座山裡顯得格外突兀,我卻怎麼也吞不下幾口。儀式當前,我完全沒了食慾,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而他們兩人則忙進忙出,來來去去地佈置著什麼。王俊彥一個人動作俐落,在離廟不遠的林邊搭起帳篷,把睡袋鋪妥。他搭完後走回來,語氣溫和地對我說:「等儀式開始時,妳可以先在帳篷裡休息。我會在帳篷四周設好結界,保證不會有東西靠近妳。」
他說得輕鬆,我卻沒那麼容易安心。可我也沒多說什麼,表面還是點頭答應。
儀式是在晚上十點開始,天色一暗下來,整座山就像換了張臉。白天再怎麼陽光普照也沒用,入夜後的山林,有種難以形容的詭譎氣息,像是某種東西正在甦醒,一絲絲爬上皮膚底下的寒意,慢慢地、慢慢地滲進骨頭。
風從四面八方鑽過來,吹得帳篷邊角獵獵作響。我坐在裡面,連拉鍊聲都不敢拉太大力,只敢側耳聽外面的動靜。王俊彥就在帳篷不遠處,但我仍有種被世界丟下的孤立感。
他低聲唸著那些我完全聽不懂的咒語,語調忽高忽低,有時像唸經,有時像低吼。不知是不是錯覺,我感覺空氣彷彿也跟著那些音節震動起來。
已經換上一身黃色道袍的他,寬袖隨風擺動,衣襬掀起的瞬間,我看見他手裡握著一把桃木劍,就跟電影裡那些驅魔法師用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電影看起來都很浮誇,但此刻的他,每一個步伐、每一個手勢,都像是真正踩在某種看不見的陣法裡,節奏分明,腳步沉穩,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莊嚴。
他持續不斷地唸著咒語,那些聲音原本像風一樣飄過耳際,忽然之間卻像被什麼東西抽走,我的聽覺開始一點一滴消失。
我開始頭暈,像是整個帳篷在打轉,空氣變得又濃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像是玻璃裡映出碎裂的倒影,一切都變得模糊又詭異。
全身上下也跟著劇烈疼痛起來,一陣一陣像有細針刺進皮膚裡,密密麻麻,深入骨頭。我咬牙,強撐起一隻手,朝帳篷外掙扎地伸去,整張臉因痛苦而扭曲,只想讓他幫忙我。
「王俊彥......」我氣若游絲地喚他。
他明明看見我了。那雙眼清楚地望向我這邊,我看見他眉頭緊皺,眼神閃過一絲猶豫,但他沒有停下。沒有過來。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桃木劍,咒語唸得更快、更急,我突然好怕,怕這一切根本不是在救我,而是某種犧牲。
胃裡猛地一陣翻攪,像是整個內臟都被人用力揉碎,我瞪大眼,還來不及驚叫,喉嚨裡就已經衝上一股腥甜刺鼻的味道。
下一秒,那股熱流毫不留情地從我嘴裡噴湧而出,像是什麼禁錮太久的東西終於撕裂出口。鮮紅的液體灑在地墊上,帶著灼燒的痛感與冰涼的顫抖,我整個人癱倒在帳篷內,手腳都在微微發抖。
鼻腔裡也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吐出的不只是血,更像是什麼被硬生生逼出來的東西。心跳亂成一團,像是快要撐不下去,我感覺身體某處正在斷裂,然後,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就在那一瞬間,他停下所有的動作。原本連綿不斷的咒語戛然而止,我還在渾身劇痛與血腥味中掙扎,卻感覺有一道影子靠近。那個人是王俊彥。他走得很慢,動作卻異常穩定,像是早就知道我現在會變成這樣。他彎下身,半跪在我面前,眼神裡沒有我熟悉的冷靜、銳利,也沒有一絲慌亂。
他看著我,緩緩開口說話,語氣輕得像耳語,卻像刺進我腦海裡一樣,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妳真的很可憐。」他說這句話時,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哀傷,像是替我感到遺憾。「如果不是那個傢伙,妳根本不會遇到這些事。」
他忽然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神情,像是在看一個早該被好好呵護的孩子。
「妳死了,也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妳的爸媽,當作我的賠罪。每半年,我會去幫他們唸經加持,讓他們一輩子平平安安。」
他說這話時語調溫和,像是什麼都已經安排妥當,像是在說一場無法改變的結局。可我心裡的恐懼,卻因此漸漸化為寒意,那不是安慰。那是一種早就知道我會死的語氣。
我腦袋裡像有什麼在翻攪,像水裡撈起的泥沙,一團團的混濁,卻又偏偏開始成形。他說的那傢伙,是誰?他說如果不是那傢伙,我就不會遇到這些事。什麼叫「這些事」?是指紙人?是指我被鬼纏上?還是指我本來就會死?
我全身上下劇痛難忍,卻像是被從深淵中甩上一巴掌,整個人猛然驚醒。思緒在混沌裡掙扎著往上爬,我抓著他每一句話咀嚼。
我痛苦地抬頭看著他,嘴裡還殘留著腥鹹的血味,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字句一個個卡在舌根,但我還是用盡力氣,擠出聲音問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儀式......失敗了嗎?」
我不知道那聲音有多小、有多破碎,只知道說完的下一秒,我胸口又是一陣劇烈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裡撕裂出來。
「不是失敗,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成功的可能。」我瞳孔一震,幾乎無法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他繼續說:「這不是一個能救妳的儀式,惠如。這是把妳送走的方式。」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