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也已經單獨和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但那些都是在市區、人多的地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被帶進山裡這種偏僻地帶。樹影密布,鳥鳴孤單,連訊號都變得時有時無,我再怎麼心臟大顆,也難免有些發毛。
我們找了個陰影處吃中餐,他幫我打開便當盒,還遞了瓶水過來,動作自然得像早就熟透的旅伴。我們就這樣靠在背包上,曬著陽光,稍微閒聊幾句,氣氛才慢慢從緊繃變得鬆散一點。
他忽然問起張丞佑的事,我沒有隱瞞,乾脆實話實說。講到後來,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說出口,我講得比想像中多。關於他笑起來的樣子、他送我的那只錶、還有他走後我每年都會上山一趟的習慣。
他靜靜地聽,沒打斷我。等我說完,他才看著我,語氣很輕,像是在替我說出那句我自己都沒察覺的話:「妳應該很遺憾吧?因為沒能跟喜歡的人一起長大。」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胃口突然淡了幾分。日頭正大,我卻好像聽見心底有什麼嘆息。
「是啊,我蠻遺憾的。」對張丞佑的感情,我現在已經沒想過要藏,畢竟藏也藏不了。他已經不在了,我連說出「我喜歡他」這件事都不再有任何顧忌。
他低頭剝著飯糰的塑膠包裝,沒馬上回話。等到那層塑膠輕聲一響,他忽然問:「那妳就沒想過喜歡別人嗎?都六年了耶。」
「沒有。」我不大想仔細回答,只好把話題一甩,問他:「對了,你今天早上到底幹嘛這麼早就來我家?我們不是說九點碰面?結果六點十分你人就在門口了,是當我家早餐店在營業是不是?」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帶點無辜:「我只是想先等妳,誰知道妳爸媽看到我的車子,就招呼我進來了。」
「我今天五點二十起來,還想說慢慢看電視吃早餐,結果你讓我直接出門,帶著早餐車上吃,也太沒良心。」
「反正也要上山,早點出發比較安全。」
午餐過後,我們又休息了一會,直到兩點才重新上路。走著走著,我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每踏出一步都像是在跟命運拔河。
我沒想到這座山竟然可以這麼大,簡直像是把我拉進什麼異次元空間。我們都已經走了快五個小時,連那棵我之前遇見過的倒塌老樹路段,也早被甩在後頭,地形越來越陌生,越走越心慌。
「欸,」我停下腳步,忍不住懷疑地看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怎麼還沒到?」
「就快了,前面再走一下就到了。」
我剛想吐槽「你剛剛也這樣講」,結果才再往前走二十分鐘,眼前居然真的出現一間小小的廟宇,藏在山林深處,像是誰偷偷放在這裡的秘密。
我一愣,直覺就是不對勁:「山上怎麼會有廟?你該不會帶我來陰廟吧?我有說過,我不要去陰廟的。」
「這裡是吳添煌的廟。」
「他的廟蓋在這裡?」
「對。」
我腦中「啪」地閃過那個總愛講鬼話的半吊子法師,那個看起來一臉不靠譜的老吳。
「所以老吳今天也在這裡嗎?」
「沒有,他今天沒上來。」
我原本還有些緊張,但現在竟莫名鬆了口氣。
說真的,比起王俊彥這種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藏在心裡、永遠讓人猜不透的傢伙,老吳那樣的人反而讓我覺得安心。至少他不會讓我心底起毛,覺得他是不是正在盤算什麼。
於是我沒多想,像被牽著線的紙偶般,自然而然就跟著他走了過去。只是心裡還是忍不住想:老吳的弟弟會是什麼樣的人?該不會也跟老吳一樣吧?不過要真是這樣,至少這晚我可能還能睡得著。
廟宇外觀比我想像中還氣派,一眼看去,屋簷高挑、朱紅色大門上的門神彩繪雖然已稍褪色,輪廓卻依然兇狠逼人,彷彿下一秒就會從門上躍下來。但走近後,違和感開始一點點冒出來。
牆面油漆斑駁得像脫皮的龍,裂紋沿著磚縫一路往上蔓延。窗框發黑,邊緣長了苔癬,像是被山裡的濕氣啃咬幾年。廟前的香爐,積了一層厚到看不出底色的灰,幾根香斷成焦黑碎片,歪斜插在香灰堆裡,像是某場祭祀突然被終止。
空氣裡,有焚香未散的味道。但那氣味像是卡在牆角的陳年味道,太過濃厚,反而讓人作嘔。我踏進廟門,腳步聲在空蕩的廟堂裡迴盪,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角落的長椅塌了一半,門邊的擺設歪得像是被風吹倒卻沒人扶正。明明不該這樣的,一座有在運作的廟,不可能連最基本的整理都沒有。
唯一的聲音,來自主神像前,一位白髮老人正跪著唸經,聲音低到像沙子磨過木板,每一字都顫巍巍的。可那背影太靜了,靜到不像活人,甚至連呼吸都不見起伏。
王俊彥開口打斷老人的誦經:「師父,我把人帶來了。」
那老人這才停下來,緩緩起身,轉過身來看著我們。他就是吳添煌。和老吳相比,他們兩人完全不像兄弟,吳添煌看起來眉目間竟帶著一種寬厚與慈祥,甚至還有一點佛相。他滿臉笑意地看向我:「這位就是莊小姐嗎?」
他語氣溫和,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甚至讓我一瞬間有種被長輩疼惜的錯覺。但我馬上警覺起來,能在這種地方住著,還能被王俊彥叫「師父」的,不可能只是什麼笑臉慈眉的普通老人。
「是,她就是我提到的莊惠如。」
吳添煌聽完後輕輕點頭,嘴角仍掛著笑意,卻沒立刻回話。他只是定定望著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陌生人,反倒像是在翻閱一頁塵封已久的記憶,彷彿早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就已經見過我似的。
他低頭沉思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輕柔又平靜:「你們可以先在廟裡歇一歇,等入夜了,再去收紙人。」
說完那句話,吳添煌便不再多言,重新跪回蒲團,繼續誦唸他那串低沉悠長的經文。廟裡空氣靜得出奇,只剩木魚聲與經聲交錯迴盪。
我湊近王俊彥,壓低聲音問他:「既然來到廟了,幹嘛還帶帳篷跟睡袋?拿個毛毯去休息室睡一晚不就好了。」
「收紙人是在戶外,怎麼可能在廟裡?廟內有法力,紙人根本靠不進來。」他朝門外比了下,「我們晚上會在山邊作法,到時候我師父會遠遠看著,幫我們護場,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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