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同事都離開後,我才默默的去裝水,手竟有點微微顫抖,連瓶蓋都差點掉下去。想著轉移注意力,我掏出手機,打算看個臉書消磨時間。螢幕亮起的瞬間,我卻瞬間僵住。
小虹的帳號,居然出現在「你可能認識的人」第一欄。那張大頭貼是她結婚那年換的,穿著白紗,笑容淡淡地,站在陽光打下來的窗邊。照片好像一點都沒變,可她,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了。
盯著她的名字,指尖卻點不下去。彷彿有什麼正從螢幕背後盯著我,等待我打開某道被封起的門。我和公司的同事一直都只有上班交集,下班之後彼此就像消音器一樣安靜,誰也不打擾誰。所以自然也不會交換什麼社群媒體帳號。對我來說,小虹也一直只是上班中的好同事。
但她的死、她拜陰廟、還有紙人那些細節,像是無聲的藤蔓,一點一滴爬進我心裡,纏得人喘不過氣。我終究還是被好奇心推了一把,點進她的臉書。
幸好,她的帳號沒有上鎖,是對外公開的。那一瞬間,我有種打開某種禁忌紀錄片的錯覺。手指一頁頁地滑動,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在她老公生病、過世的那段時間,她的貼文情緒很沉重,沒經過修飾的傷口,直接攤在網路上。有些動態只寫了一句話:「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走。」
下面是一排安慰和不知所措的留言。
再往下看,是她傳的一張張生活照,背景只剩她一個人的模樣:自己煮的晚餐、空盪盪的套房、還有一次她自拍時,背景角落好像貼了什麼東西,我放大來看,好像是一張紙人貼在牆上。
我又繼續往下滑,手指有些發抖,像是預感到什麼不該知道的真相正慢慢浮出水面。
貼文的時間回到她老公過世的兩年前。那時候的動態還有笑容,照片裡他們常常一起出門。去逛夜市、看電影、偶爾也會在其他縣市的山區步道打卡。
直到我看見其中一張打卡照,整個人不禁怔住。那是我常去的那條山路。
他們也曾走過這裡,而且不只一次。我接連看到幾篇都是在同一條步道附近拍攝的,有時兩人並肩,有時只拍風景,但定位都在那裡。
我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寒意,像霧氣從螢幕後方透上來。我從來不知道,小虹他們也去過那條山路。那條我以為只有我和張丞佑才熟悉的路。
但只憑幾張照片,終究不能證明什麼。我知道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畢竟這條步道又不是什麼封閉地方,誰去過都不奇怪。我繼續滑著小虹的臉書,一篇篇地看,像是在看一個人從完整、裂痕,到最後崩毀的過程。
「有些人啊,總喜歡裝得一臉無辜,明明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還一副沒事人樣。」
「笑死人,以為強勢就能為所欲為嗎?」
每一句都不指名道姓,卻字字如刀。那種語氣,我太熟悉了,是女人在憤怒到極致時才會用的語氣。我原以為她是在罵老闆,畢竟那段時間老闆對她真的很折磨。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女人的第六感瞬間拉響了警報。她在說的,也許根本不是老闆。而是某個人,某個她認為導致她人生開始崩盤的人。
在她眾多情緒貼文中,有一篇,讓我渾身發毛。不是因為什麼鬼神畫面,而是那種字裡行間的詭異安靜。
「有緣遇到一位師傅,說我命裡有坎,是情劫,也是命劫。師傅給我一張紅色的符紙,要我妥善保存,才能保住這段情緣,長長久久。」
她沒有上傳那張符紙的照片,只是敘述它的存在。我點開那篇貼文的留言,有不少她的朋友跟進詢問。
「哪一間廟的師傅啊?」
「哇,聽起來很好,我也想去看看!」
「最近我跟老公都在吵架,能不能私訊我地點?」
但她沒有回。沒有按讚,沒有留言,連一個表情符號都沒留下。她把這件事鎖進自己心裡,不讓任何人介入。
我心裡一陣發涼。她那時候和老公在一起,兩人臉書上合照不斷,看起來甜蜜得很。可是,如果真的如此甜蜜,她又為什麼要求一張能「延續感情」的符紙?會不會,她早就和老公感情出現了嫌隙,只是她什麼都沒說,把那個「甜蜜」硬撐出來給外人看。
可她臉書的文章,已經找不到更多的蛛絲馬跡。我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早就被感情裂縫困住。
也許是有人介入她的婚姻,又或是她自己早已心灰意冷,所以才會去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師傅,甚至什麼禁忌都顧不得就收下那張紅紙。那樣的她,應該是走投無路了吧?才會孤注一擲。
而且我注意到,她的貼文底下,她老公幾乎都只有按讚,從來沒留言,沒有回應,甚至有些貼文語氣已經透出警訊,他依然只是一個靜靜按下讚的背景角色。
就像是在場,卻從未真正參與。他根本沒發現,自己的枕邊人已經在懸崖邊,手指都快鬆開了。
一種說不出的悲哀湧上來,那張符紙也許不是保緣,而是求個「最後的機會」,想把什麼留住,卻注定會失去。
最後,我默默關掉臉書,把那一整頁的時間軌跡也一併關上。同事提醒我準備上班,我便像是被按開關似地回過神,走回自己的座位,開始處理公文、接電話,彷彿只要夠忙,就能把那些詭異又無解的事情拋到腦後。
我努力專注在眼前的文件上,卻還是偶爾被腰痠背痛拉回現實。昨晚躺在地板上整夜,身體像被石頭壓過似的,連肩膀都不太靈活。
下班回家時,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剛好經過那家老鐘錶行。我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走進去。
店裡瀰漫著舊時代的味道,空氣裡帶著一股機械油與檀香木混合的氣味。
櫃檯後的老闆一抬頭就認出我,笑著說:「妳又來維修啦?還捨不得換新的喔?」
他對我印象很深,畢竟這些年,我三不五時就拿這老舊手錶來請他檢查維修。每次他都說這種錶已經過時,早該換掉,但我從沒聽進去。
我把碎裂的手錶遞給他,有些難堪地笑了笑:「它這次直接裂開,連錶帶都斷了。」
老闆接過手錶,眉頭微皺,低頭仔細看了看,然後慢慢抬頭,語氣卻沒那麼輕鬆。
「如果妳都有好好保護,沒摔過的話,那它這次是從裡面爆開的。」他搖了搖頭,把手錶放回櫃檯桌上,那聲輕響在沉默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
我一愣,想開口問是什麼意思,他卻已經收回目光,彷彿不想多說。
「不是我不幫妳修,」他說得很直白,「是它已經沒辦法再修了。」
「這是什麼意思?」
「它的機芯被撐裂,內部也有燒痕。」老闆語氣微微發冷,像是不願再牽扯太多,「妳要是真的想留,就當紀念品收著吧。」
我從錢包裡抽出四張千元鈔票,攤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說:「如果不夠,我可以再補,真的沒關係。」
以往檢查和維修加起來從沒超過一千五,我甚至記得最貴那次是一千三百五,老闆還多送一張擦拭布。但這次我一開始就直接給四千塊,只因為我太害怕這只錶真的回不來。
可老闆只是搖頭,甚至把鈔票輕輕推回我面前。
「不是錢的問題啦。」他盯著那只錶看了一會,像是在回憶什麼,再抬起頭看我,眼神多了點猶豫。
「妳之前說,這是一個已經過世的好朋友送的對吧?」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闆嘆了口氣,語氣不像在講生意,反而像在勸一個心事太重的孩子:「真的啦,聽我的,妳留著當紀念就好,不一定要一直修。有些東西,是要陪著人走一段路,不是走一輩子。」
他已經轉身走向一旁的玻璃櫃,從裡面拿出幾款新手錶放在絨布墊上。
「這幾款是最近比較熱賣的,簡約款、復古款、還有這種玫瑰金面盤的,女生戴起來都很好看。特別是玫瑰金,最近很受年輕女生歡迎。」他一邊介紹,一邊將手錶擺好角度讓我能看清錶面。
我看著那些手錶,感覺就像一排陌生人微笑看著我,個個閃亮嶄新,卻都不認識我曾走過的路。
我看著老闆熱情地拿出一支又一支閃亮亮的新錶,一邊介紹款式,一邊調整角度,像是在替我準備邁入下一段人生。
但我只是靜靜地搖頭,輕輕把那只裂開的老錶收進包包,像是在護著一段連我自己都無法釋懷的回憶。
「我還是不買了,謝謝你。」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擦擦手,像在把這段對話也一起收進抽屜裡。
「好啦。反正下個月還會再進新貨,會來幾款跟專櫃的一樣漂亮,但價格比較實在,保證妳會喜歡。」他拍了拍玻璃櫃,語氣像是替我預留一個出口:「妳現在看不上沒關係,下個月再來看看也行。」
我沒回話,只是朝他點點頭。
ns216.73.217.1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