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為什麼,非得一個人反覆走同一條山路?他跟我不同,我每個月去一次,還說得過去是運動散心;可他呢?每個禮拜都會去,甚至春節也不例外。
記得他過世前的那兩年,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他父母在之前就已經過世,家裡只剩他一個人。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他大我十歲,平常像個哥哥一樣照顧我。我爸媽也知道,自從他父母過世,房子就剩他一個人住,有時會讓我多帶一份便當或幾樣零食過去他家。
每逢過年,家家戶戶都圍爐熱鬧得很,爸媽總會多擺一副碗筷,請他過來一起吃團圓飯。以前他都會點點頭答應,帶著笑容過來,還會幫我媽洗碗、幫我爸倒茶。
但那兩年,他突然變了。不再來吃團圓飯,也不再敲我們家的門。
我媽問我要不要再去請他一次,我去了,他卻笑著搖頭:「今年就不去了,我準備好裝備,要去山上搭帳篷,一個人過就好。」
「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啊?你怎麼老是跑去?」又不是住在那附近,每次都要從市區開車過去,搞得像某種朝聖行程一樣。我記得我當時這樣問過他。
「沒什麼好玩,就只是那邊比較安靜,可以一個人冷靜而已。」
那時我還笑他說這樣很老派,現在卻覺得,他那句話,像是在替某件事辯解,又像是在掩蓋什麼。他不是去走步道,他是去做一件他不能告訴我的事情。
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腦子裡開始冒出一個,讓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會不會,張丞佑其實也在偷拜陰廟?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
他那種對山上步道的執著,不太像單純去健行或放空。風雨無阻,節慶不休,甚至春節也要背帳篷上山,那根本不是在放鬆,是在赴什麼詭異的「約」。
而他拜陰廟的原因,如果真有這回事,會不會也跟小虹一樣?不是求財、不是求平安,而單純是想聯絡過世的人。
我想,他想聯絡的應該是他的父母吧。張丞佑是家中獨子,從小跟爸媽感情就不錯。他常說自己沒什麼親戚,只有爸媽是真正在乎他的人。他爸過世那年,他整個人像靈魂被抽乾,連話都變少。
而他媽走的時候更突然,聽說是在去放他爸塔位的靈骨塔途中,還沒走進大殿,就在停車場一頭栽倒,怎麼叫都叫不醒。
那天他剛好在公司加班,接到電話時,人就像是被打掉魂魄一樣,直接衝出辦公室。在那之後,他一年比一年沉默,笑容越來越少。以前那個會陪我吐槽人生、半夜傳迷因影片給我笑的張丞佑,好像慢慢退到哪個角落去,再也沒走出來。
當時我以為他只是想安靜一陣子,沒想到那沉默,竟是一路沉到底的哀傷。而我呢?我只會在他低落的時候遞飲料、說「想開點」這種廢話。我從來沒有真正幫他解決過煩惱。
說到底,我連他心裡那團陰霾有多濃、多沉重,都從來沒搞清楚過。那些他一個人走的山路,那些沉默無語的週末,還有突然說不想過年的決定,全都是他離開前,早就寫下的伏筆。只不過,那時候的我,根本沒讀懂。
原本以為老闆今天沒踏進公司,整個辦公室都像偷放假一樣鬆了一口氣,有人甚至早早開始收拾、預約美甲,準備提早閃人。誰知道下午三點過後,電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連環響,客戶接二連三打進來,不是要修改設計、就是突然變更案子內容,還指定「今天要看到新版」。
悠閒的氣氛,一秒變修羅場。大家神情瞬間切換,從休息模式跳回燃燒生命模式,電腦風扇狂轉,鍵盤聲此起彼落,就連平常會偷玩英雄聯盟的同事也乖乖開起文件,滿臉都是「怎麼突然這麼衰」的怨氣。提早下班的夢,瞬間被打成碎片。
好不容易把手邊案子趕完,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趕上晚間八點的公車,車門「咻」地一聲關上,我刷完卡、坐定,一開始還沒察覺什麼異樣。
直到車子駛動,我才發現,這班公車出奇地安靜。太安靜了。整台車只剩下我和司機,連常見的老人、學生都沒有人中途上車。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掠過,灑進車廂內的光卻淡得像殘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前方的電子站牌還是規律地顯示站名,但那跳動的字,反而讓我越看越心慌。
我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只是最近太累、太敏感罷了。可是,就在我努力安慰自己的當下,我的藍牙耳機卻「嗶」的一聲,發出一道尖銳的聲響,像是有人突然用指甲刮過玻璃,刺得我整顆頭都在發疼。
嚇得我立刻把耳機摘下來,手忙腳亂關掉藍牙連線,再重啟手機。重新連上後,我本想聽點平靜的鋼琴音樂舒緩心情,但耳機卻不受控地傳出一段旋律。
那不是我播放清單裡的任何一首歌。是一段陌生的旋律,一個古老的女聲緩緩哼唱,聲音有點沙啞。整首歌像是從哪台舊時代的留聲機傳出來的,音質粗糙,背景還有轉盤轉動的咔啦聲。
整首曲子我根本沒聽完整,就皺起眉,又把耳機摘下。在我手指碰到手機螢幕那一瞬間,整個螢幕突然黑掉,像是瞬間沒電。但我記得我剛剛還有近八十的電量。
我點了螢幕幾次,都沒有反應,像是突然死機,連重啟都沒反應。
過了幾分鐘,螢幕才慢慢亮起來,像是從某種黑暗中醒來一樣。音樂清單重新載入,這次播放的才是我原本點開的鋼琴純音樂。而那歌曲,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沒有在播放紀錄裡留下任何痕跡。
二十分鐘後,公車很順利地到站,我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心裡甚至有點自嘲,剛剛那些疑神疑鬼,果然都是自己嚇自己。下了車,我照舊走那條熟悉的街道,腳步聲在夜裡格外清楚,像提醒我:「安全抵達。」
進家門的瞬間,家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是晚餐的餘香,還混著一點艾草味,可能是我媽最近又在門口掛什麼保平安的東西。我換上室內拖鞋,走進客廳,只見爸爸已經吃完晚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但他看起來不太開心。
電視播著的是新聞台,他卻像沒在看一樣,手裡握著遙控器,眼神飄忽,一臉疲憊中帶著些不耐煩。我不確定是工作惹的禍,還是他又跟誰吵架。我開口前先觀察一下,輕輕問了句:「爸,你還好嗎?」
他只是淡淡「嗯」一聲,但眼神不像那種含糊的敷衍,而是抬頭直直地盯著我。
「老吳說,你被一個男鬼纏上。」
原本我沒打算理會,只覺得那不過又是老吳胡說八道,可我爸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整個人如墜冰窖。
「我知道妳跟丞佑感情很好,他走的時候,妳整個人都變了。那段時間,回來不說話、吃不下飯,整天把自己關房間,我跟妳媽都有看在眼裡。」
空氣靜得只聽得見電視裡主播的聲音,而我爸那番話,在我耳邊轟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顆早該爆炸的地雷,終於被踩下去。
「丞佑那件事妳從來沒講開過。」
我爸的聲音沒有責備,反而透出一股無奈,「那麼多個男生,妳怎麼就偏偏,要去想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不是責備,也不是不理解,而是那種,他明知道我這樣不對,卻又不忍心怪我太多的語氣。他看著我,眼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藏不住的疼惜。
「我不是要妳忘了他,」他是怕我一直抓著過去,走不出來,最後把自己也耗盡。「但人都走了,妳一直這樣......他也不會比較安心。妳還有很多日子要過,別讓他變成妳的全部,這樣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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