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知道隔天還得早起上班,卻被我爸那幾句話攪得整晚翻來覆去,連眼皮都沒闔超過二十分鐘。
他說得沒錯,這世界上人那麼多,我怎麼就栽在一個已經離開的人身上?就連他都看出來我卡在原地太久。
可這種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
張丞佑對我來說,不只是「喜歡的男生」。他是我從小到大的避風港,是我在爸媽面前不敢講的那些糗事、心事、秘密的唯一出口。
我一直不愛跟爸媽講太多,倒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而是我怕。一怕他們擔心,二怕他們一不小心在親戚聚會上說漏嘴,然後那些事就變成「家族八卦套餐」,被端上桌任人評論。
只有張丞佑,他不會笑我、不會出賣我,更不會把我當成小孩子。每次我把煩惱丟給他,他總是靜靜聽著,再慢慢說出他的看法。有時候不說話,只是陪著我,那就已經足夠。
現在呢?我只能一個人把所有的心事藏起來,像把心愛的舊物鎖進木櫃裡,藏得密不透風,卻又總會在某個夜深人靜時,忍不住打開,靜靜摸著回憶的輪廓。
反正也睡不著。我輕手輕腳地伸手拿起手機,戴上藍牙耳機,選了平時最愛的鋼琴純音樂。那種柔柔的旋律,像是在深夜裡輕撫心口的手,總能讓我慢慢沉靜下來。
可就在這時,房間裡忽然傳來一聲清脆又突兀的啪啦聲。我整個人彈了一下,摘下耳機,靜靜聽了幾秒還持續的聲響,判斷是某個物件斷裂開來的聲響。
我摸黑起身,一步步走向聲音的方向。是包包。我拉開包包拉鍊,一邊心想不可能有什麼東西斷掉吧。
結果下一秒,我就看到那只錶。那只張丞佑送我的手錶,平常一直好好地夾在內袋,這次卻像自爆一樣,錶面整個裂開,指針卡在十二點四十五分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我盯著那只裂開的錶,心像是被人用力捏碎,碎片一塊塊散在胸口。這錶我一直留著雖然不是什麼名牌,也已經不為實用,但那是張丞佑送的。
明明我都有定期拿去保養,怕它老化、怕它壞掉,怕的是它像他一樣,突然從我生活裡消失。每次維修老闆都會說:「這種老錶留著幹嘛?壞了也難修,外型也退流行,不如換新的比較實在。」
但我就是不捨得換。我把這只錶當成某種延續,像只要它還好好的,我和張丞佑之間的回憶就不會被時間抹去。哪怕外殼已經氧化,錶帶也開始脆化,我還是小心擦拭、妥善收藏。
可是現在呢?它不但錶面碎成蛛網狀,連錶帶也整條斷裂。像是它也知道,已經守不住什麼了。
就在我一籌莫展、眼神還停在那裂得慘烈的錶上時,我忽然覺得背後一陣風拂過,不是那種冷氣出風口的涼,也不是悶熱房間裡的燠,而是那種像人吐氣吐得很近的溫度,貼著皮膚,黏黏的、濕濕的,像一口氣剛好壓在我的脖頸正中央。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沒有回頭。太安靜了。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的吞嚥聲,還有心臟彷彿被捏住一樣,噗通噗通地跳得沒節奏。
那股熱氣還沒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我,沒有碰到我,卻又像從皮膚下的每個毛孔滲透進來。我甚至感覺,我肩膀上的空氣,好像「被重量壓著」。
我屏住呼吸,心裡緊繃到極點。腦子裡浮現一個想法:那不是風,那是呼吸。而那呼吸,不是我的。我不敢回頭。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
明明早就成年,平常一個人搭車、去山上散心都不怕,甚至看鬼片都能邊吃宵夜邊笑。但一旦真的碰上這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我才發現,原來我心裡那個怕黑怕鬼的小孩,從來沒長大過。
我的呼吸變得好淺,喉嚨像卡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背後的那股熱氣還在,我甚至覺得它靠得更近,近到像是誰的嘴唇,直接貼到我的後頸。
我只能緊咬下唇,把雙手用力抱緊自己,像是這樣就能擋掉那種莫名的存在感。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在瘋狂重複: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可是,儘管理智一再警告我不要回頭,心裡那股像是被線拉著的衝動,還是硬生生把我推向那條界線。我慢慢轉過頭,像是在揭開一個不該開的門。
然後,我看見了。
那不是人。至少,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那是一個扭曲得像是被火燒過、又被水泡爛的人形。身體像紙一樣薄,卻又折得不自然,關節錯位,頭髮貼著皮膚,一條條像是從泥濘裡爬出來的水草。
最詭異的是它的臉,那五官像被刀割開後,隨便拼湊回去,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裡頭沒有眼白,只有一團黑,像墨汁滴進水裡、永遠散不開。
那瞬間,我的腦袋像被釘了一根冰冷的鐵釘,呼吸像被什麼掐住,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我想逃,卻發現雙腳像灌了鉛,整個人被定格在原地,動也不能動,只能瞪著那張被惡意扭曲的人臉,看它慢慢、慢慢地朝我靠近。
我想,我應該是被活生生嚇暈的。不是那種驚嚇過度的小昏倒,而是像靈魂被抽走,整個人瞬間斷電。因為當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早上七點,手機鬧鐘一聲聲響個不停,把我從黑暗裡拽回來。
一睜眼,我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冰涼的地板,原來我整整一晚就這樣躺在地上。
四肢像是被榨乾的雜布,全身酸痛得像被狠狠折磨過。背後涼涼的,貼著地板的那一側幾乎感覺不到血液流動。我想坐起來,卻因為頸部僵硬差點沒直接倒回去。
我看向房間的四周,一切似乎和平常沒兩樣,沒有那個東西,也沒有任何異狀。彷彿昨晚那場恐怖的遭遇,只是一場荒謬到極致的夢。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因為我桌上的包包還開著,而那只裂開的手錶,靜靜躺在包包旁。
在地上躺了幾分鐘,等腦子清醒、情緒歸位,才撐著身體爬起來。全身像卡鏽的機器,哪裡都硬、哪裡都痛,但時間不等人。
我強迫自己把整個早晨的流程硬塞進不到二十分鐘裡,然後像是沒事一樣出門,搭上通勤的公車。
進了辦公室,我還處在一種精神缺席的狀態,但氣氛卻意外地輕鬆。
幾個同事圍在茶水間,嘴角掛著掩不住的竊喜。我湊過去問了句:「又發生什麼事嗎?」
其中一個立刻搶著說:「老闆今天也沒來,聽說要請長假。」
「身體不舒服,可能這陣子都不會進來了,」另一個接著補刀,「搞不好是報應也說不定。」
然後話匣子一開,他們開始輪番說老闆的壞話,什麼職場壓榨、公開謾罵、自己出錯卻推給員工,每個人都像積壓已久,現在終於等到鬆一口氣的時刻。
我站在邊緣,聽著他們像洩洪一樣的抱怨,卻沒有太多情緒,只覺得這世界有點荒謬。昨天還在猜老闆會不會被索命,今天就真的病倒請長假。
有些事,還真不能亂講。
我轉頭看向阿芸,她整張臉都快笑開了,嘴角那得意的弧度像是偷吃成功的小狐狸。她一邊泡咖啡一邊小聲哼著歌,完全是放鬆模式。
看到我望過去,她還得意地眨下眼:「終於可以好好上班摸魚了耶。」
以前老闆就像裝監視器一樣,無時無刻盯著每個人,不是在群組點名、就是冷不防地出現在背後。連上廁所超過五分鐘,都可能被約談關心是不是「態度不夠積極」。
現在他請長假,整間辦公室都鬆了一口氣,連冷氣都吹得特別舒服。
可我笑不出來。腦海裡還是那只裂開的手錶、背後的熱氣、還有那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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