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怎麼了?」
身後突然傳來王俊彥的聲音,像是一把鈍刀劃過耳膜,粗糙得刺痛。我猛然回頭,只見他氣喘吁吁,額上滲著汗,像是剛跑了很長一段山路,急著趕來。
「遇到什麼了?」他語氣急促,眼神飛快地掃過我身後的林道,戒備得像是在找什麼。還沒等我回答,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近。「這邊不能久留,快跟我回去。儀式要開始了。」
我還沒從剛剛的衝擊中回神,嘴巴卻已經先動,但我沒有把人影的事說出口,只含糊道:「我又看見,紅色的紙人從天上掉下來。」
他握著我手的力道立刻加重,眼神沉了下來。
「妳確定?真的看到紙人?」
我點點頭,喉嚨乾得像吞沙。
他沉默幾秒,低聲咒了句:「該死,真的來了。」
我還想問他「什麼來了」,他卻臉色一變,不再多話,只緊緊拉著我往回走,腳步又快又急,幾乎像是拖著我在山路上奔。
「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別亂想,儀式馬上開始了,妳只要照我說的做,懂嗎?」
他的語氣不再像往常那樣冷靜自持,反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迫,就像他怕我再多留一秒,就會被什麼東西搶走。
回到廟裡後,他一聲不吭地把我推進休息室,叫我先坐著別亂動,連門都還沒闔上,人就已經轉身快步走向主殿。
我環顧眼前這間所謂的「休息室」,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裡頭空氣悶得像發霉的紙箱,牆角積了一層灰到不能再灰的塵土,地板上還有一大片像是被拖鞋踩過、又沒擦乾的髒腳印,像某種被遺忘的證據。牆上掛著一台早就停擺的老舊時鐘,指針永遠卡在八點三十,像是時間在這裡早就被丟棄不管。
窗簾緊拉著,一邊掉了掛勾,另一邊像抹布一樣拖在地上。桌子被厚厚的灰層覆蓋,椅子表面裂開幾道長痕,一坐下去大概會有木屑卡屁股。
天花板角落還垂著幾條結實的蜘蛛網,裡頭有隻超大的黑蜘蛛,正安穩地窩在自己的領土上,像是比我還更熟悉這空間的住民。
我忍不住想罵髒話。這叫休息室?還不如讓我坐在廟外的香爐邊吹風。現在我終於懂了,為什麼王俊彥寧願另外搭帳篷、搬睡袋,也不願睡這裡。恐怕不只在戶外容易收紙人,而是知道這地方連人都不該待,待久了可能會被什麼黴菌先請走。
我還是站在原地不敢坐下,生怕一屁股坐出塵爆來。我很難想像,正常人怎麼會住得下去這種地方。說是避世還說得過去,但這根本不是人住的樣子,比廢墟多一點完整而已。
我從門縫望出去,只見他湊近吳添煌,兩人靠得極近,像是在交換什麼極其私密的話。吳添煌原本總帶著笑意的臉也沉下來,眉頭皺得死緊,眼神時不時朝我這邊瞥來。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份凝重的氣氛,像是一整鍋煮滾的壓力鍋,連空氣都悶得發燙。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氣溫的冷,而是一種來自心底的、不知名的涼意。
坐在休息室裡,風聲隔著木牆傳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陰濕氣味。剛才那人影與聲音仍盤旋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如果那真的是張丞佑,為什麼他要我離開?他不是來見我,不是來救我,而是催促我快逃,還特別強調「一個人」離開,趁天黑以前。
他在怕什麼?是怕我留下來,還是怕我相信了不該信的人?
我低頭看手機,訊號忽明忽滅,時間也緩慢得不像現實,天光剩下最後一層殘喘的金邊。我現在要是走,還來得及嗎?我腦海開始模擬各種可能,是該什麼都不說,趁他們不注意時偷偷溜走,還是要當面告訴王俊彥,我決定叫車離開?
但萬一他不讓我走呢?或者,我根本走不掉了呢?
他們對話剛結束,他腳步一跨進休息室,我立刻起身攔住他:「如果我不想做那個收紙人的儀式,現在就回家,可以嗎?」
我盯著他看,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反應。王俊彥頓了一下,眼神像被什麼刮一刀,瞬間陰沉下來。他沒馬上回答,只是盯著我,好幾秒沒說話,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那表情不再是他一貫的冷靜,而是藏著一點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警覺。
「現在走?妳是說真的?」他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語氣,「是可以。但我先說清楚,現在離開不是回家那麼簡單。妳離開,事情就沒收尾,那東西不會放過妳。」
「那這個紙人,就算不放過我,能對我怎樣?被鬼纏上?然後怎樣,身體變差,失去陽壽?」
「陽壽」兩字一出口,他的眼神果然變了,情緒波動壓也壓不住。那神情我見過,之前他提到他母親的死,也是這樣。她為了救一個人,把自己的陽壽給出去,最後就是一命換一命。
我目光落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兩隻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像是用力到骨頭都要崩裂。可他沒有對我發火,也沒急著反駁。只是過好幾秒,他像是終於把情緒吞下,眼裡的怒意換成一種淡淡的、壓抑到極致的失落。
「我只是不希望,無辜的人又死掉而已。」
正當我們之間的氣氛漸漸緊繃,吳添煌端著一盤削好的水果走過來,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他步伐穩定,臉上還帶著那種與世無爭的笑,彷彿屋內的空氣不是沉重,而是閒適。
王俊彥在他靠近時,語氣不甘地說了句:「她說她不想做儀式了,要回家。」
我以為吳添煌會有什麼反應,畢竟這件事應該也跟他安排的計畫有關。但他只是輕輕地將水果盤放在桌上,笑容絲毫未變,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沒關係啊,要是妳覺得不安心,想回家也很正常。」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而清明。「這種儀式本來就只能一個人做,旁邊不能有其他人一起上山。會怕,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勉強的。」
他說得平靜、自然,沒有半句責備,也沒有要勸阻的意思。反倒讓我心裡一顫。
「真的嗎?」我還是忍不住再次確認。
吳添煌點點頭,神情平和地說:「真的。如果妳現在想離開,我可以叫俊彥送妳回去。」
語氣聽起來依舊像剛才那樣溫和,彷彿只是告訴我天氣變涼該多穿件外套。但他話鋒一轉,忽然補了一句:「不過,妳要是回去,之後真的發生什麼事,或者波及到家人,那可就不好處理了。」
沒有威脅,卻比威脅還重。他的笑沒變,但我感覺得到,那句話裡藏著一層不容忽視的警告。
「妳不用擔心啦,反正很快就結束了。」他那語氣輕得像在哄小孩睡覺。「我們會盡快幫妳結束的。」
我內心真的很亂,亂到像有人在腦子裡把電線全部剪斷。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剛剛那個出現在樹林裡的,是不是真的是張丞佑。如果他只是那個紙人變出來的幻影,那我根本是被騙得團團轉,還傻傻地喊他名字、心跳加速。
可如果那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是張丞佑,他為什麼會叫我「一個人」離開?為什麼要特別強調那句「趁入夜以前」?
是王俊彥有問題?還是吳添煌這邊有陷阱?抑或是,那個儀式根本不是收紙人,是要我留下來幹什麼的?我不知道。
我現在的命像是一隻被吊在線上搖晃的蟬,風吹一點就要摔下去,可我要抓的那根線本身到底是救命還是危害?我根本搞不清楚。
「一切在妳的決定而已。」吳添煌輕聲說著,目光卻沉得像一口深井,看得我心裡發寒。「今天,是特別挑過的時辰,陽氣足,煞氣沉,適合收邪、定魄,但也只有今天。錯過這次,就難有機會了。」
最後,我還是決定留下來。我站在那裡,腦子亂成一團,卻又莫名冷靜。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一樣,我做出這個選擇。
反正,我爸媽有幫我的手機裝定位。這是我媽那時硬要我去通訊行設定的功能,說是「萬一走失還能找得到人」。我當時還笑她太誇張,但現在想想,也許真的是未卜先知。
我心裡默默盤算著,如果我真的發生什麼事,明天晚上之前還沒回家,他們肯定會報警。至少,還有一點點退路。
我的留下,讓王俊彥幾乎是鬆了一口氣。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看著我,神情放鬆下來,肩膀像是卸了一塊大石。他原本那種緊繃到讓人窒息的氣場也隨之散去,整個人沉靜許多,表情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急躁,而是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柔和。
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鬆一口氣。這不是他該開心的時候吧?這是要留下來跟紙人硬碰硬,他到底在放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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