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圭聽見我提起他弟弟的死,眉頭沒有皺,但眼神靜了幾分,像是在心裡翻一下老帳。他緩緩說:「他有來找我算過。那次,是他自己一個人來的,沒跟家裡人說。」
「他那時運勢就已經開始下滑,我看他氣色、手紋,加上他的八字,就知道,撐不了太久。」
我聽了怔住,忍不住低聲問:「那你有幫他擋一下嗎?」
張玄圭搖頭,眼神有些複雜。
「他沒讓我擋。他是自己選的。你要知道,他那種人,骨子裡比誰都要清楚命是什麼東西。他那天聽完我講完,說自己不想欠太多因果,還不如就這樣。」
我一時語塞,胸口好像卡著什麼沒咽下去。終究我還是問了句:「那你剛剛說,不想欠太多因果,是什麼意思?」
「就是人情債欠的太多,還不完而已。」
那時候,張丞佑跟我說過這段的時候,語氣一直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聽了更難受。
他說,他爸是無預警地倒下的。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一句告別,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就是突然倒在家裡的地磚上,四肢抽搐、嘴唇發紫。他媽媽嚇壞了,瘋了一樣把人送醫,結果醫生說,是主動脈瘤破裂,送到的時候,早就已經救不回來。
可那之前,他爸每年都做健康檢查,一直都沒什麼毛病,家族也沒有相關病史,可偏偏就是那麼一瞬間,就像有人在命盤上動了一筆。
然後他媽也沒撐太久。
那天是去靈骨塔放他爸的塔位,張丞佑說,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曬得塔前的地磚發亮。他媽穿了件白色罩衫、戴著帽子,跟他說要先去拜完再去吃午餐。
結果人剛下車,才走到停車場入口,就像被誰一巴掌從後頭打了一樣,整個人「碰」一聲往前撲倒。沒有掙扎、沒有預兆,地上連個影子都還沒完全拉長,她就已經沒了呼吸。
怎麼叫都叫不醒。不是病,也不是意外,就像被誰收走魂魄一樣。
「很可憐對吧?那樣突然走了,連老婆小孩都跟著走了。」
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談別人家的事,一點波瀾都沒有,像是這種劇本他已經複誦過無數遍,連情緒都被磨平。可我不敢在這句話裡多停留,像是故意閃開那份悲傷。
「那如果這樣的話,是不是別人願意給陽壽,就可以多活一點?」
這話一出口,他原本懶懶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明顯往前傾了一點,視線像刀子似地掃過來。
「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那語氣不像是責備,卻讓空氣突然緊張起來。像是一根線被無聲拉直,裡頭藏著他不說的震驚。
他問完我後,並沒有等我的回答。只是低聲嘆口氣,繼續講:「妳的想法沒錯,只是給陽壽這件事,不是說說就能做的。要道行夠高的法師才敢動手,而且不是想給就能給,雙方得同意,還得有血緣關係。」
我聽完,心裡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腦中忽然閃過王俊彥之前說過的話,他媽媽,王麗雲,是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給了對方。可是那個從小守護她的張長庚,如果他真的命數將盡,照理說,她應該會為他去做些什麼吧?怎麼到頭來,卻是幫了別人?
難道她知道張長庚的命,根本已經救不回來?
這個問號像根倒插的針,一直卡在心口。我愈想,愈覺得哪裡不對勁。王麗雲不是什麼天真好騙的小姑娘。她從小受人排擠、遭人冷眼,連張菀珍都對她冷嘲熱諷,她怎麼可能會把命,輕易給出去?
除非那個人,是她甘願為之犧牲的人。但她要救誰?我腦中開始過濾每個可能性。
王祿海?是她親爸沒錯。但從日記看來,這個父親從沒真正護過她,頂多是出於「身為父親的責任」才偶爾出聲。她會為這種人捨命?說不通。
王老爺、王老夫人?更不可能。她日記裡從來沒提過有什麼溫情的往來,甚至連正眼都未必得到幾次。她會願意為這樣的家人犧牲?也太諷刺了。
張菀珍的孩子?同父異母的弟妹,理論上有血緣。若王家要她獻出陽壽,這種理由最說得過去,可是,她會聽話到這種地步?那位從小堅強撐起尊嚴、把痛苦埋進字裡行間的王麗雲,真的會接受嗎?
也許是看我臉上陰雲未散,張玄圭緩了語氣,語帶保留地補了一句:「其實,也不是只有血緣才能轉陽壽。還有種方式,是『轉移』。比方說,夫妻之間,雖然沒血緣,不能直接互轉陽壽,但如果他們有孩子,就能藉由孩子當作媒介。」
「怎麼說?」
「我舉個例子,妳就懂了。如果一個女人想要延續她丈夫的命,卻因為沒血緣轉不過去,她就得先讓孩子把陽壽轉給父親。等父親撐過那一關,母親再把自己的陽壽補回給孩子。」
我一時說不出話。腦海裡開始浮現某些可能,不,某些可怕的可能。畫面像泛黃的底片,一格一格閃過我眼前。
那句話又浮上來:「她是為了給一個人續命,把自己的陽壽給他。」
那個人,是誰?能讓王麗雲甘願走到盡頭,還不回頭的人。答案緩緩地浮現,像從霧裡現身的身影。
是王俊彥的父親吧?
也許在我還沒夢到的未來時間,王麗雲早已脫離王家,遠離那棟像牢籠的大宅,和另外一個男人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她不用再低聲下氣,不用再為誰忍氣吞聲。
那麼張長庚呢?也許他的身影像被時間切斷一樣,沒有被帶進這段幸福的未來。
但無論如何,那些年,一起在傭人背後咬耳朵的小時光,應該都還在他們心底哪個角落,沒被丟掉吧。只是,他們後來,真的沒有交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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