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理所當然,神情一派雲淡風輕,像是談著一件最自然不過的買賣生意。但我心底卻隱隱發寒,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像細針一樣從胃底慢慢往上刺。
這人不是市井騙子,不是路邊擺攤的神棍。他太精明,也太有章法,一開口就自帶邏輯,連自圓其說都不必,因為根本沒有破綻。他活得像個知道天機的老狐狸,什麼話該說、什麼利潤該拿、什麼善事要做,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人,想從他嘴裡套出王家的真話?比對付鬼還難。我沒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問他:「所以,只要給得起錢,你都會接?」
他頭也沒抬,舀了一匙麵湯喝下,才開口。
「我會看這人對社會有沒有貢獻。不是每個有錢人都接。有些人錢再多,我都不碰。」
我聽了,有些想笑,語氣有點反問的意味:「那你專救的也是好人囉?」
「對社會有貢獻,指的是政治、經濟提升,不代表那人品德就會好。有些人妳會恨得牙癢癢,覺得他十惡不赦,可他帶來的效益卻是整體提升。」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看清我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殘酷。「比如,他害了某一類人、某一群人,甚至一整代人,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讓整個國家、整條產業鏈、某種秩序撐下去。」
我試著用最直白的例子丟回去問他:「所以像是那種公司的慣老闆,壓榨底層、超時加班、薪水死壓,員工過勞、身心俱疲,可是他讓公司賺錢、繳稅、出口成長,整體經濟數據漂亮,大部分人還能靠他那點錢養家糊口,你就認為他對社會有貢獻嗎?」
「差不多就是這種人。」他說得太自然,像在講什麼業績報表,沒有感慨,只有殘酷的邏輯。「他是壞人,但他有用。對國家有用、對經濟有用,這就夠了。」
我那瞬間真的有點想罵人,卻發現我說不出口。因為他說的這套,世界還真的就是這樣運作的。
不是好人就應該活下來,是誰讓整個體系更穩,誰就被選中留下。連神明、命理師傅,都早就知道這一套了。
「妳今天過來問這麼多問題,不是單純想聽這些吧?」他目光銳利,像是早就把我心裡那層防備拆得精光。「妳是想算命吧?」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接著說了:「我平常不給人隨便算的,但妳不一樣。因為妳是丞佑重視的人,我可以例外,給妳一次。」
我心裡那一根弦,忽然就被這句話撥得直顫。我看著他,半是感動,半是遲疑。
「但我沒給你錢,讓你幫我算命,這樣你不是會虧本?而且不是說算命算多了還會折壽?」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說,臉上浮出一點笑意,語氣卻依舊淡淡的:「沒關係,就當我做一次善事。」
這回答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張丞佑在他眼裡,是值得用這樣代價來還情的人。我也許該接受,但心裡卻有另一種更深的愧疚慢慢浮起來。
「我很感謝你願意幫我算,但我不能讓你這樣做。」我搖頭,但我試著探問他,「如果你只是幫我看一下方向,不說太明確的災厄,也不講細節,只回答我,危不危險。這樣是不是就不會讓你折壽了?」
他沉思片刻,低聲笑了一下,點頭說:「這個方法倒是不錯,算妳聰明。只要我不講太明白、不破命線,也沒違反天機。」
我心頭微微一鬆,卻也更加警覺。能這樣繞開天理、斡旋命運禁忌的人,絕不是只會紙上談兵的庸手。他要不是走過陰路、踏過煞地,就是背後有什麼我們凡人難以想像的靠山。
我將自己的生辰八字寫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急著算,反而先讓我把手伸出來。他乾淨修長的手指按上我掌心,像是讀一張久遠泛黃的地圖,沿著命線、感情線、生命線細細勾勒。他的手指冰涼,卻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沉穩。
看完手紋,他又抬頭細看我的面相,目光掃過我的眉骨、顴位與山根,眼神像篩網般一層層篩過。直到這些都看完了,他才開口,語氣平穩:「妳主要想問什麼?」
「我想問,我這段時間,跟朋友去爬山,會不會因為氣場不穩,而遇到什麼麻煩?」
「妳的氣場確實不穩。不過,妳的八字夠重,這輩子沒做什麼缺德事,命盤裡也有幾處逢凶化吉的格局,很多事冥冥之中會被擋下來。」
聽到這裡我才稍微鬆一口氣,卻見他手指輕敲著桌面,又補了一句:「但去山這種地方,氣場亂加上地理陰險,不是全靠命硬就能撐過去的。」
他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說教:「最安全的做法,是跟團行動。人多氣場穩,遇到事情還有互相照應,不管是摔倒,還是碰上瘋子,都有人能幫忙。但如果是單獨和一個人去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反應。
「真的遇上什麼,要救也救不及。而且有些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就看誰的命值比較高了。」
聽完他的話,我心裡像被人冷冷劃了一刀。最後那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像把刀尖抵在心口,讓人不得不去思考那個最壞的可能。
我大概心裡也有數了。這趟如果真和王俊彥一起上山,也許,我真的會丟了命。我腦中飛快掠過那幾個畫面,那個出現在我房間角落、詭異扭動的人影;那張在山區迷霧中撿到、如今不知去向的紅色紙人;還有那個關心話語每天不曾間斷的王俊彥。
我不願承認,卻也不得不正視。也許,這三個之中最危險的,並不是靈異,而是人心。
「妳為什麼想問這個?」
「就單純問問而已。」
他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我,看得我心裡有點不安。接著他又問:「沒有其他想問的嗎?」
我一時語塞,腦子裡反而開始打結。我其實有,但就是卡在喉嚨。王家的事,我本來是想問的。但話到嘴邊,我卻突然猶豫了。
一來,我怕他會直接避口不談。像他這種老狐狸,說話滴水不漏,真要裝不知道,我也拿他沒轍。二來,如果他和王麗雲只是小時候見過幾次面,長大後根本就沒再往來,這種關係,說不定他根本沒多了解。
還有就是王家那頭的事。我不確定他們現在還有沒有什麼合作關係。說不定都斷了,也說不定還繼續著。如果還有聯絡,我現在這樣問,等於直接把自己送上檯面,像是亂插手別人家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家事。
我最後斟酌了一下語氣,問他:「長庚叔在過世前,有沒有跑來找你算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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