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家後,我又夢回那個場景。站在廳堂邊緣,看著眼前熟悉卻陌生的王家空間。
前一晚夢中還看見,擺著琴葉榕的那個角落,如今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青銅香爐,香還在燃,煙絲繚繞。而牆上的字畫也換過了,不再是山水,而是道教符咒與金邊鏡面,一股難以言說的壓迫感瀰漫在空氣裡。
我還在思考這些變化意味什麼,卻聽見不遠處,有傭人低聲竊語。
「欸,聽說夫人又在懲罰小姐了。」
「對啊,人家都沒有媽媽了,她真的很沒良心。」
我站在夢境中的王家,腦中卻像被一桶冰水猛地潑下,整個人冷透了。
夫人?小姐?依照昨晚的夢境進度,王家早就讓謝麗春淚眼吞聲離婚走人,而眼下這被傭人議論的夫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時間根本對不上。昨天才決定離婚,今天就換了個新媳婦進門?王家不是夜市快炒店,怎麼可能這麼快出新菜色?更別說在那年代,大戶人家的婚喪喜事講究時辰、排場、儀節,哪可能一日轉身就再娶人?
除非,時間早就往前跳了。而我進的夢,不是連續劇,是斷裂的片段拼圖。但這種夢中跳剪要怎麼辦到?我不是什麼修行人,也沒練什麼觀夢秘法,怎麼會像翻書一樣翻到她們家的過去?
第一次夢見王家,我可以說是巧合,但第二次再夢到,這,還能是夢?我背脊發涼,一邊吞口水一邊想:王麗雲,王俊彥的媽媽,她到底想讓我知道什麼?是要我去拼湊什麼線索?還是想我幫她,完成什麼事?
可我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法力,沒背景,連游泳都會怕深的俗人,為什麼找上我?難道我們之間,有什麼我還沒看見的聯繫?
直到我聽見哭聲,我才中斷思考,趕忙順著聲音走去,走進王家的後院,腳步剛踏過曲折的石板小徑,耳邊便傳來低沉的責罵與孩子的哭泣。
一名年輕女子立在那裡,穿著一襲鵝黃色貼身長裙,剪裁得體,勾勒出她優雅卻銳利的氣場。一頭烏黑秀髮柔順絲滑,髮箍壓著額前碎髮,脖子與耳垂則點綴著細緻的珍珠,彷彿生來就屬於這深宅豪門。
而她的面前,則跪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約莫十歲,穿著層層織花的蓬裙洋裝,髮間還別著金色髮夾,裝扮看似精緻,但卻和她跪地的模樣完全不成比例,像是硬套上貴族外皮的乞丐娃娃。
「妳就是偷了,還敢說沒有?」那女子咬字清晰,聲音冷得像冰敲在玉石上。
「我沒有......嗚,我沒有偷......」女孩的聲音顫抖,眼淚混著鼻涕滴下來,卻仍努力捧著雙手,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真的沒有偷......」
女子冷笑一聲:「沒有偷?」
那一刻,我心臟像是被什麼攫住。那個小女孩,就是王麗雲吧?她小小的身體像是撐著整個世界的不公,連哭都要壓著聲音;而那位年輕女子,想來就是那群傭人口中所說的夫人。
就在那女子抬起手,眼看就要落在女孩瘦弱的身上時,一道怒喝驟然刺破空氣:「菀珍,住手!」
那聲音沙啞卻帶勁,像是在胸腔裡燃過一團火再丟出來,震得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我一愣。這聲音,我認得。
只見一道身影快步穿過長廊,腳步雖急卻穩,他衣著儘管換了款式,但眉宇間那股熟悉的壓抑沉重,還有眼中時不時浮出的懊悔,我一眼就認出來。
王祿海。是他。他的臉孔始終未改,年歲也許隨場景推移有所不同,但那個男人的神情、他的氣質,彷彿鎖在某種時間的陰影裡,一直沒變。
他跑向那女子,眼神凌厲,直逼對方的手。而那名為菀珍的女子,抬著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得不自然。她看見來人,一時之間竟連責罵都忘了出口,只是眼底閃過一抹難堪與不甘。
跪地的女孩則在這片沉默裡瑟瑟縮起身體,像隻被驚動的小獸。我的心緊緊揪住,無法移開視線。
「我那串珍珠手鍊不見了,你不會說是自己飛走的吧?」菀珍冷哼一聲,語氣尖利又刻薄,抬高聲調,故意望向王祿海,「那可是我出嫁時,婆婆親手給我的聘禮之一呢。」
「婆婆」兩個字,她說得特別重,幾乎是往王祿海臉上砸。那一瞬,我看見王祿海的臉僵住,像是被一巴掌打得措手不及,眼裡閃過一絲怔忡。
我這才明白,菀珍這番話根本不是單純在指控那女孩,而是在藉機敲打王祿海。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氣勢,根本不是因為一串珍珠手鍊的價值,而是為了讓他難堪、讓他記得,當年他就是這麼軟弱,讓父母插手,把謝麗春推進深淵,自己也斷送一段婚姻。
王祿海沉默不語,但眼底浮起一層壓抑的憤怒與懊悔,像是心中翻攪著許多說不出口的事。他不是沒看見這一幕,也不是沒聽出那句「婆婆」背後的針鋒相對。
只是他一如從前,依舊選擇隱忍。王祿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卻仍刻意壓低,不想驚動更多人:「妳怎麼就斷定是被偷的?而且還是麗雲她偷的?」
他語畢,眼神掃過那跪在地上的女孩。果不其然,是她。那個從一出生就不被期待的小女孩,王麗雲。
她低著頭,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衣裙沾了塵,像極不屬於這場富貴生活的異物。儘管穿著不差,但那身體語言,早已透露出她在這家中的地位,低到塵埃。
而她的父親,王祿海,此刻就站在她身邊,卻像一面搖晃的破風牆,擋不了一點風雨。
他明知道女兒可能被誣陷,卻沒有立刻替她出頭,只會用疑問句試圖緩和場面。他不是不心疼,只是膽小,怕衝突。我心裡一陣冷笑,果然,當年他退縮了,現在他還是。
菀珍眼眶泛紅,卻不是委屈,而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氣勢正要湧出。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王麗雲,尖聲道:「我親眼看到她在後院鬼鬼祟祟的,還敢說不是她?這種人,從小養成什麼樣,誰不知道?」
她話中的「這種人」咬得極重,彷彿王麗雲天生就該是個會偷東西的命。她根本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藉口。
我站在旁邊,雖然只是個旁觀者,卻氣得手心都冒汗。就算我沒親眼看到整件事的始末,甚至從未與王麗雲真正說過一句話,但我心裡就是知道,不是她。
這樣的直覺,不是盲目的護短,而是源自一種深層的共鳴,因為我看過她被捨棄的那一幕,見過她還沒出生就被定義為「不中用」的那種冷漠。她從一開始,就不是被當人看的。
而像菀珍這樣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最弱的地方狠狠踩下去。她不是真的在乎什麼珍珠手鍊,她要的是藉著這個機會,確立自己在這王家的地位,狠狠踩住王麗雲這個從沒被認可過的「錯誤存在」。
因為王麗雲的地位,是從出生就被定義的。是王家的下等人。是可以隨時拿來出氣、踐踏,卻不會有人為她出聲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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