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看出我表情不對,畢竟剛剛那句話像雷一樣劈進我腦子裡,震得我魂都快飛了。不能讓他發現,不然我怎麼解釋我夢到他媽出生的畫面?
我迅速挪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鴨肉,邊咀嚼邊假裝隨意開口:「你說我們上山,會不會遇到陰廟啊?」
話題一轉,看似突兀,卻又剛好能搭著我們之前提過的靈體、紙人那些繼續聊下去。
他果然沒再追問前面那件事,低頭拿起飲料喝一口,才慢吞吞地說:「有些地方有,但那種不是給人拜拜用的,是給亡靈住的,封印、安置用的。」
「其實就算山上真的有陰廟,一般人也很難分辨。那種廟,有時候外觀跟一般土地公廟很像,沒特別去注意的話,還真的會搞錯。」他邊說邊搖頭,「有些人還會拿香、水果、餅乾去拜,結果拜錯對象。」
這話讓我立刻想到小虹。她老公過世之後,聽說她變得很迷信,還會自己拿香上山,說是求平安,也說是跟老公說說話。這樣看來,很肯定她就是拜到什麼不該拜的東西,而她卻渾然不知。
我把這事告訴王俊彥,問他:「那這樣,我同事說去山上拜拜,是不是很可能就是拜到陰廟了?」
「可能吧。如果是那種大家都爬過、網路上很多人留言分享的登山步道,卻沒有人提到有廟,然後妳一個人看到、還拜了,那的確有可能就是妳自己遇到了。」
我心裡越聽越毛,忍不住問他:「所以網路上沒人提的話,就是問題了?」
他點點頭,但語氣也沒那麼絕對:「也不能說百分百。很多人爬山都蠻守規矩的,只走那種鋪好路、有路牌的地方。不會亂鑽進草堆,不會走那種野路或岔出去的山徑。所以,就算真的有廟,他們可能也沒遇到。」
倒下的樹、突然的濃霧,那條路,真的不是我亂鑽的。我很清楚那片山我走過幾次,每一段步道都熟。但那天,那棵橫在路中間的老樹倒得太剛好,像是一道門檻。而我沒有退回去,反而像著魔一樣往前走。
像是有人,或者說「某個東西」,刻意安排一條路給我走。我看著王俊彥那張總是沉穩帶點高傲的臉,突然又問了一句:「那通常,如果真的只有一個人,才會遇到陰廟,會是什麼情況?」
「走霉運的時候吧。氣場不夠,陽氣低,容易卡到。再加上,有時候人自己心裡就有東西想求、想補償,或者想找個出口。」
「其實那種地方也不會硬是把人拉進去,是妳自己願意走進去的。只是妳以為妳在走路,實際上,是妳心裡那點東西在牽妳走。」
我怔了一下,眼角餘光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像是在暗示我什麼。可我不敢問,也問不出來。因為我自己很清楚,那天我為什麼會一直往山裡走,不是為了健行,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那個,我一直放不下的人。
這時王俊彥忽然「嗯」了一聲,像是剛把什麼拼圖湊起來。
「難怪,」他點頭,語氣有種了然,「妳之前會問我,相不相信拜陰廟會出事。」
「那妳現在,」他忽然收斂剛剛分析事情的語氣,眉頭微皺,看著我問:「還敢待在那間公司喔?」
「連續兩個人出事,一個怪死、一個精神出狀況,妳還不怕?不會想離職?」他的語氣不是那種譏諷式的反問,而是真心關心,甚至有一點壓抑不住的急切。像是他自己都覺得太詭異了,不懂我怎麼還撐得住。
「說不怕是假的,但也不是說離就離,再說我又沒在公司看到鬼。」我語氣越說越小,連自己都聽得出來這種說服自己的說法有多沒力。
「我記得妳那次還問過我,如果一個人失去很重要的人,痛得快要活不下去,那去拜陰廟,是不是就能換來什麼,比如讓死掉的人復活,或者夢裡再見一次面?妳那兩個同事,也許就是這樣吧,死命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我沒藏著,能說的全說了。甚至連之前看見小虹貼文的截圖畫面也翻出來給他看,上面寫著:「這張紅色的符紙可以保住感情,真的有效。」
「那是真的嗎?」我問。
「是真的,符紙的顏色有分,代表不同意思和用途。」
說著,他一邊把符紙的分類講給我聽:「黃色符紙是最常見的,用來祈福、消災、驅邪鎮煞;紅色符紙是喜慶時用,也可以招桃花、旺人緣、穩感情;白色符紙少見,有些宗教會拿來作法或平衡煞氣;黑色通常是壓厄運、壓火氣,也有人拿來鎮火災的凶。綠色則比較特殊,青符有時用來放陰兵或招魂。」
他一邊說,我一邊默記。腦中卻閃過那張紅色符紙在小虹手上的畫面。我突然覺得,它像是某種交易契約,一筆寫在紙上的賭注。願意用真心去換,換一個也許不該留住的東西。
看著我沉思,他像是在掂量什麼,忽然低聲問:「如果有人告訴妳,有一門紙紮術能讓人與死者重逢,妳會相信嗎?還是寧可失去,也不要打開那扇門?」
張丞佑的臉忽遠忽近,那天山路上的霧,那扇紙人撕開的結界,還有他對我說的那句模糊的「小心」,像是某種預警,又像是最後一次試圖拉我離開深淵。
「妳會相信嗎?」他又問了一次,像是故意不讓我逃掉那個答案。
「如果是真的,我不敢說不心動。但我也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不是能關得上的。」
「妳說的陰廟,確實存在。」他望著我,語氣平穩卻讓我背脊一寒。「在妳途經的那座山上,確實有。」
我眼神一震,「你早就知道了?」
「不只知道,還知道怎麼進去。一般人是不會遇到的,但像我們這行,知道怎麼打開那種廟的方法。」
他抬起手指,像是在回憶什麼,緩緩比出幾個手勢,指尖劃過空氣,像是在撕開一道無形的門。嘴角微挑,像是對某種禁忌的默契。他說,廟的門不是用眼睛找的,是用「心裡那口氣」去換的。只要有東西想求,門就會給指引的路。
「妳想去看看嗎?如果到時候妳想,我可以幫妳。」
他的話像一塊石子,丟進我心裡那口水井。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如果是以前的我,我想我真的會答應。哪怕只是一絲希望,能見到張丞佑的身影,我都會義無反顧。
但現在不一樣了。那個夢,那聲張丞佑的「小心」,像一盞被風吹得微微顫抖的燈,提醒著我。也許他是想阻止我,叫我別碰那些東西。
「嗯,不用了吧。你只要幫我把那個紙人封印好就好。」
他斜睨我一眼,「真的不要?機會難得耶。」
我搖頭,不讓他看出心裡的起伏。他忽然笑了,笑容輕巧得像是風撥了一下水面:「怎樣,妳那個過世的朋友,是不是托夢叫妳不要來找他?」
我一時語塞。不是托夢,但也差不了多少。那句「小心」,我到現在還記得。像釘子釘進腦裡,每想一步,就會刺痛一次。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