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又變回那個說話帶刺、語氣古怪的王俊彥。
「出生在這種地方,」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是輕鬆還是酸意,「應該跟你們城市長大的人很不一樣吧?」
他眼神斜斜地掃了我一眼,像是在觀察我反應,又像是在挖坑等我跳。
「如果妳可以選擇,」他繼續說,「另一半是像我們這種做這行的,還是一個普通人,朝九晚五、乾乾淨淨、從不靠近這些靈體的人?」
他的話一邊講,一邊像針慢慢刺進皮膚,不見血,卻隱隱作痛。他的表情說不上挑釁,但那語氣太過平靜,反倒像故意為難人似的,把選項鋪開來,讓我自己踩進陷阱裡。
一時之間我說不上來他到底想聽什麼,還是想從我口中套出什麼。但我真的有點懷疑,他是不是覺得我曾經瞧不起他。
畢竟我過去從來不信這些神鬼之說,甚至還當作笑話聽;而他,卻是用這種事情過活、過命的人。我的腦子在打轉,怕一個字回答錯了,就會讓他認定我是那種看不起他、嫌他骯髒、不肯走進這個世界的外人。
他沒催我,但那種寂靜卻更逼人,像是故意不給我退路。我思考了一下,才終於開口,聲音刻意壓得平靜。
「感情這種事,不是看你做什麼工作吧?有時候就只是單純覺得舒服、覺得對方懂自己,就這樣而已。喜歡一個人,真的不是什麼條件表拉一拉就能決定的。」
「那如果妳去相親,一邊是年薪幾百萬的工程師,一邊是沒固定薪水的打工小子,妳一開始喜歡的是那個打工的,可後來發現他收入不穩,還會選他嗎?」
他一開口講完那些話,我就有點翻白眼的衝動。
「你這就過分了吧。」我說,語氣裡夾著一點真心的不爽,「如果是剛開始就知道他沒穩定收入,那當然會考慮清楚啊,這不是勢利,是現實。可如果是一開始有感覺之後才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好像又在那邊陰陽怪氣地試探什麼。但我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愛情從來不是職業考察表,說到底,就是兩個人要不要在一起共患難。
他只是搖了搖頭,眼神卻沒閃避,像是在默默否決我的答案。那不是那種輕鬆的玩笑式搖頭,而是帶著幾分沉重的靜默反駁。
「那有一天妳發現,自己喜歡上的那個人,有不光彩的過去呢?」他說得模糊,卻又像故意留白讓我自己去想像。「我不是說真的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但就是那種,講出來,可能會讓妳覺得妳是不是看錯人的過去。」
我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因為我聽得出來,他不是隨便在問問題。他是在試探。
「是什麼樣的不光彩過去?殺人嗎?還是無照酒駕?」我說,語氣頓了一拍,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腦中閃過的那個名字。張丞佑。「如果他有悔改之心,那當然還是能接受啊。」
我想起他那雙眼睛,乾淨得像玻璃珠一樣。跟他相處的每一刻,我都很確定他不是那種人。不可能是。那種狠心到讓人後悔喜歡過的、藏著秘密的人。他不是。
王俊彥突然咧嘴大笑,笑聲像是從胸腔裡炸開,毫無預警地在這條寧靜小路裡炸響,連旁邊的麻雀都被驚得飛起。我嚇了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眉頭皺起,看著他像看瘋子。
他笑得彎了腰,還伸手拍拍大腿,像是我剛剛那句話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笑點似的。可我只覺得莫名其妙,那笑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嘲諷。我沒出聲,只是盯著他那張笑得有些扭曲的臉。笑意裡明明帶著輕鬆,卻讓人背脊發涼。
他笑完之後,收斂那份像是看戲的神情,眼角的皺紋也慢慢平息。他看著我,有些歉意地嘆口氣,語氣變得輕了些。
「對不起啦,」他說,像是終於想起我不是拿來開玩笑的對象,「我沒想過妳是這麼想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不像剛才那樣帶著調侃,而是難得的正經。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段對話。那表情讓我一時間也沒辦法繼續生氣,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心裡有點亂,也有點說不上來的複雜感。
「還要繼續走走看嗎?」他站在原地等著我回答,像是早知道我會猶豫。我看著他,明明太陽還在,卻有種微妙的不安悄悄攀上肩膀。
不是不願意,只是怕他又會突然冒出什麼聽起來不太吉利的話。他有時安靜得像個雕像,有時卻又像一陣冷風,能把人吹得心神不寧。
我偏開視線,喉頭像卡了點什麼,一時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而他始終沒催,只輕聲補了一句:「走不走,都沒關係。」
像是想用這方式,一筆勾銷剛才那些惱人的話題,他提議請我吃飯賠罪。車子在離開社區前,幾位老人揮著手,有些甚至走上前,跟他擁抱、拍肩。
其中一個笑著說:「有空再回來幫我們作作法,像當年麗雲那樣就好啦。」
我心頭微微一震。麗雲?這名字在我腦中繞了兩圈,那該不會是他媽媽的名字吧?我偷偷斜眼看他,他沒什麼特別反應。
如果他媽媽真的是那個麗雲,那她在這裡,留下的痕跡好像不只是靈媒的身份,而是某種人們信任的象徵。一個活過,也曾經救過人的靈媒。
窗外的景色一幀幀往後退,像錄影帶被倒帶播放,一幕幕捲走這片老舊社區的濕氣與人聲。我低頭沒說話,他卻在這時忽然開口。
「剛剛他們說的麗雲,就是我媽。」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因為我的腦中正浮現著對「靈媒」這兩個字的模糊印象。在我的理解裡,靈媒就像是空殼,是讓無形之物借用身體說話的媒介。他們口中的話不是自己的,手中做的事也不為自己。像乩童,像神明在人間短暫落腳的影子。
「妳知道嗎?在古時候,男的叫覡,女的叫巫。靈媒,本來就是一種巫師。高階的靈媒,甚至會被當成是先知或祭師,那些能代神傳話、替天行事的人。」
「但做靈媒的代價很高。她們身上背著的不只是人世的苦,還有鬼神的債。常常替人趕鬼、治病、消災、袪厄,靈體一離身,她們自己就會遭報應。所以很多靈媒會養鬼、請鬼,供奉自己熟悉的鬼靈。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保護自己,讓自己不至於被反噬。」
我不知道哪根神經突然竄起來,腦袋像被什麼連線打開。那個畫面浮現了。那張紅紙人。貼在我房門,紙張皺皺地黏著,像一個縮成平面的亡魂。現在想起來,卻像是一種召喚後的遺留,一道儀式殘骸。
我脫口問他:「那紙人,也會是某種可以養的鬼嗎?」
就像是心裡根本早已有預設的答案,只差他點頭,那個藏在我心底最壞的預感,就會被印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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