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發白,像是把話吞進掌心裡。
我剛想繼續問些什麼,車子卻在下一個轉彎緩緩停下。
這裡不是什麼香火鼎盛的大廟,也不是我熟悉的社區,只是一處舊公寓林立的老社區,樓牆斑駁,巷子裡的地板坑坑疤疤。
我往窗外看去,有幾位老人坐在巷口陰影處乘涼聊天,手邊一瓶保力達,悠哉得像時間跟他們無關。遠一點的地方,有孩子騎著塑膠四輪車咯咯笑著衝過去,還有才一兩歲左右,需要人牽著才能走穩的小孩。
王俊彥沒有馬上開口,我也沒問為什麼來這。可心裡總覺得,他是想讓我看到什麼。他熄火下車,像是這一切本來就該發生,我只好悶著頭跟上,鞋底踩在老社區的水泥地上,傳來空洞的響聲。
剛走幾步,就有幾個老人從巷口的遮雨棚下站起來,還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遠遠朝這邊揮手。那些人看到王俊彥,好像看到什麼熟人,臉上浮出真心的笑,嘴裡喊著:「俊彥喔,今天有空回來啊!」
一旁坐著的爺爺奶奶也慢慢站起身,拖著腳步湊上來,嘴裡念著他好久沒來看看,還問他最近是不是比較忙。
小孩見大人開心,也跟著跑過來,有個才學會走路的小小孩跌跌撞撞撲到他腿邊,黏在那邊不肯放手。
我站在一旁,看著王俊彥輕聲和他們寒暄,蹲下來摸了摸小孩的頭,彎起的眉眼裡透出某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今天有帶東西過來,現在去拿給你們。」接著他走向車尾,拉開後車廂,一袋袋塑膠袋裝的東西映入眼簾,裡面有衛生紙、餅乾、飲料、奶粉、還有營養品、幾袋米,罐頭也有。他動作熟練地把那些袋子提出來,像是來這裡已經無數次了。
我這才意會過來,他不是單純來探望,是來送物資的。那些老人一見他拿著東西,紛紛上前幫忙接過去,有人嘴裡說著:「唉唷唉唷,不好意思啦,俊彥你又帶這麼多東西回來。」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輕鬆地融入這些人群裡。
直到一個老人發現了我,他嘴角一翹,像是抓到什麼八卦一樣,「咦?這是你女朋友哦?」
我搶先一步擺手:「啊,不是啦,不是不是,我們只是......」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就被王俊彥溫吞的回應蓋過。
「哪有那麼容易交女朋友。」他嘴角勾著,但語氣不像玩笑,反而有種淡淡的無奈。「我們這行,誰會想跟我們在一起?」
老人們笑鬧的聲音還在,我卻注意到他語氣裡那絲躲藏不住的沉重。
那句「我們這行沒人想一起」,像手裡拎著整座山丘,心酸又沒處放。話音一落,站在一旁的老伯卻大笑幾聲,臉上皺紋像笑開的紙扇一樣展開。
「唉呦,要是我孫女還在,現在也二十幾歲了吧!」他咂咂嘴,轉頭用眼角餘光瞄著我,「早知道這小子這麼乖,長得又好看,我那時候就該跟她說,快點長大嫁給俊彥,哈哈哈!」
我一時不知該笑還該接話,只能看著王俊彥。他沒多說什麼,只是低頭嘴角勾得淡淡的,笑裡卻藏著一絲什麼難以捉摸的東西。
他突然側頭看我:「妳急著回家嗎?」
我搖了搖頭,他見我沒反對,繼續說,「那就跟我在這邊晃晃吧。」
他邁開步伐走在前頭。我跟上去,腳步自然地對齊。陽光拉長了影子,我們並肩走在社區邊的巷弄裡,空氣裡飄著剛煮好的飯香和青草味。這一刻很靜,靜到我開始注意起他走路的頻率、手擺的幅度,還有他偶爾轉頭看我的眼神。
我們來到一座寺廟前,它就佇立在社區深處的一處,像是被歲月遺忘的角落,連門匾的紅漆都斑駁得差不多了。前方是一張簡單的供桌,香灰堆滿香爐邊緣,神像是個小巧的土地公。除了這些,再無其他陳設,沒有金紙爐,也沒有其他香客的痕跡,像是某種私人的神聖空間。
王俊彥走到供桌前,習慣性地拿打火機點三柱香,低聲喃喃幾句什麼。我站在旁邊,不好意思打斷他,直到他轉過來對我說:「這是守護這邊的土地公,以前是我媽媽在顧。她以前是靈媒。」
聽到「靈媒」兩個字,我下意識皺了眉,腦海裡浮現的是乩童那種劇烈顫抖、語無倫次的模樣。我一直對「上身」這種說法抱持懷疑態度,總覺得那更像是一種集體暗示的表演。
但我沒說出口,只是垂眼看著香爐裡繚繞的煙霧,有一瞬間,竟覺得那些煙繞進鼻腔裡,也繞進某段未知的過往。
「你媽媽是怎麼過世的?」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天氣變化一樣:「我媽那時候,是為了給一個人續命,把自己的陽壽給他。」
陽壽可以給人?這不是什麼都市傳說嗎?我還以為那種說法只是唬人的,頂多是戲劇裡演演。但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真有這種事情在他身邊發生過。
「怎麼給的?」我忍不住問出口,嗓子有點乾。
他只是輕輕嘆口氣:「她是靈媒,有她的方式。我不知道她用什麼方法,只知道那個人後來活了幾年,而她沒多久就走了。」
空氣好像忽然凝住,我不敢多問,但腦子裡已經亂成一團。有人真的會這麼做嗎?用自己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
其實我內心一直有個疑問卡著,如果靈媒真的能接通神明或鬼魂,那他們過世,會不會比我們這種凡人,還要清楚死後會去哪?
他們活著的時候像在兩界之間打轉,半個人踩在人間,半個人已經知道死後世界的模樣。
看他還在盯著那尊神像,像是想從那望見什麼。我想了想,還是問出口:「那你現在的能力,大概到哪裡?有趕得上你媽媽嗎?」
這問題一問出來,我其實就有點後悔,像是打開了某個不該問的抽屜。
「還差得遠。我媽那時候,是神明選中的體質,命格不一樣。那種天生的,我追不上。」語氣很平靜,卻也藏著某種他自己也知道的距離感。
他看起來沒什麼情緒,但我卻聽出一點藏在語調底下的無奈,也可能是接受現實的釋然。
「但我能做的,不見得比她少。」他接著說,眼神落在前方路面。「她那時候太容易捨命,凡事都想自己扛。可我不是那樣,我是會先衡量值不值得,才決定出不出手。」
插完香後,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我跟上。我踩著腳步往前走,熱鬧的社區聲音漸漸被甩在後頭,笑聲、孩童尖叫聲、老人聊天聲,一點一點被路邊的風聲、狗吠聲替代。
腳下的柏油路起初還平整,後來變成碎石與落葉混雜的小路,空氣中飄著一種濕潤又舊舊的味道,像是被時間泡過的木頭。
他走得不快,我卻有種自己正在跟著某種節奏脫隊的感覺。
「你平常也會做這些事嗎?」我突然開口,打破沉默。「就像老吳那樣,發物資、幫助弱勢。」
我的聲音落在他背影上,他沒立刻回頭,倒是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看我。他眼神不像剛剛對著神像那樣專注,而是有點像看穿我心思的淡淡一瞥,彷彿早知道我會問這題。
遠處傳來一陣風吹動鐵皮的聲音,叮噹作響,讓這安靜的瞬間像在某種封閉空間裡回音繚繞。
「我不太參與那些。」他低聲說,沒有特別解釋,隨後又慢慢補上一句:「會幫忙這裡,是因為這裡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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