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ian 從未覺得這條走去攞車的路有這麼長。
這裡是中環某甲級寫字樓的地下三層停車場。空氣並不流通,充斥著混凝土的粉塵味和名貴房車散發出的淡淡蠟味。雖然是凌晨但這裡的白光管依然亮得刺眼,將地面的停車格線照得慘白,像案發現場的粉筆圈。
「得啦,個盤我想辦法再傾……」他對著藍牙耳機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掛斷電話,他感到耳鳴像有無數隻蟬在腦海裡尖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那是他上個月在米蘭訂製的 Oxford shoes,皮面光亮如鏡,但在剛剛的應酬中被人踩了一腳,留下了一道醜陋的灰痕。他想彎腰去擦但脊椎卻像生鏽的機械軸承一樣卡住了。
「砰。」不是槍聲,是他心臟漏跳了一拍的聲音,接著是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
Adrian 的視線開始旋轉,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深藍色西裝袖口,還有那隻價值不菲的手錶,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雙手本能地攤開,擺出了一個極度難看的「大字型」。
冰冷的防滑地台貼上臉頰的那一刻,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感到一種變態的解脫。 「終於可以停低了。 如果這一覺可以瞓耐啲就好……」意識像斷電的電視螢幕,瞬間縮成一個黑點。
黑暗中傳來了聲音,不是救護車的警笛,也不是心跳監測儀的「嘟嘟」聲。
是風扇,那種舊式掛牆風扇,發出很有節奏的「格勒、格勒」旋轉聲。伴隨著的還有一種熟悉的、卻久違了的氣味,不是高級古龍水,而是粉筆灰、汗水,還有隔離位女同學偷擦的士多啤梨潤唇膏味。
Adrian 猛地想睜開眼,想大吸一口氣。 但他動不了。
這種感覺非常恐怖。他的大腦異常清醒,清晰得記得幾秒鐘前停車場地板的冰冷觸感,但他的身體卻像被灌了幾噸水泥,軟綿綿地趴在一個硬邦邦的平面上。
這不是地獄。 他感覺到臉頰下的觸感溫暖的、帶有凹凸紋路的木頭,那是學校的書桌。「又來了。 」Adrian 在心裡絕望地呻吟。「第幾次?這是第幾次了?」
他試圖動一手指,不行。他的靈魂是一個過勞死的35歲中年人,根本驅動不了這具正在深度睡眠的17歲少年的身體。他被困在這個軀殼裡像個植物人一樣,被迫聽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喂,條友真係瞓到死咗咁喎。」一把輕佻的男聲在頭頂響起。是阿強,那個後來去做保險,幾年後會求 Adrian 買單的朋友。
「細聲啲啦,趁 Miss 未入黎,玩鋪勁嘅。」
Adrian 感覺到有人掀起了他那件酒紅色的冷衫。那件冷衫已經起毛粒了,和他後來穿的 Cashmere 西裝完全不同,刺得皮膚有點癢。緊接著一種奇異的觸感落在了他的背脊上,冰涼、軟糯、微細。
一顆軟糖被放在了 Adrian 的頸椎位置,那是紅色草莓味。Adrian 閉著眼,腦海中卻浮現出紅色的警告燈。那是他30歲那年因為過度焦慮而導致的嚴重胃潰瘍出血的顏色。那顆糖剛好壓在他頸椎最痛的一節,像是再按一次那個痛點。
兩顆,這一顆放在肩胛骨之間,那是黃色檸檬味。酸澀得像他在第一次裁員名單上簽字時的心情,是膽汁的味道。
三顆、四顆、五顆……
同學們的動作很輕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又像是在舉行某種邪教儀式。他們在他的脊椎上一路向下排列。
「嘩,直頭係龍骨啦!」同學在竊笑。對於旁觀者這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但對於動彈不得的 Adrian 來說這是酷刑。
每一顆軟糖落下都像是一顆圖釘,將他釘在「過去」的時間線上。軟糖的重量明明很輕,但他卻覺得有千斤重。那是由他未來十八年所有的加班、所有的應酬、所有的妥協堆砌而成的重量。
他在心裡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共七顆。 剛好代表他距離第一次崩潰的一星期輪迴。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d9WlNeua
「啪!」 突然有人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下。「老師黎啦!」
那些精心排列的軟糖瞬間崩塌,有的滑進他的衣領,黏在他溫熱的後背皮膚上;有的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那股外力終於打破了「鬼壓床」的封印。 Adrian 猛地抽搐了一下,整個人從桌子上彈了起來。
「發生咩事呀鄭熙?」講台上的趙sir皺著眉頭看著他,「發惡夢呀?」全班哄堂大笑。
Adrian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看著四周那些年輕得過分的臉孔,那些還沒被社會毒打過的笑容。
他低頭看見自己腳上穿著那雙鞋底已經磨蝕的黑色學生皮鞋。他又想起了那雙在停車場裡光亮如新的意大利皮鞋。
他慢慢地把手伸進背後的衣服裡摸到了那顆黏在皮膚上已經被體溫融化了一半的軟糖。 拿出來一看是一顆綠色的。那是他在停車場倒下時,看到的最後一種顏色——緊急出口指示牌的綠色。
他把那顆沾了毛衣纖維的軟糖放進褲袋中,「冇野。」Adrian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我只係……覺得好攰。」
他知道遊戲重置了。 他必須再走一次這條路,再穿爛幾十雙鞋才能再次獲得在停車場倒下的資格。
鐘聲響起,原本嘈雜的課室像被切斷電源一樣瞬間安靜。 趙sir夾著那本厚重的教科書走進來。Adrian 甚至不用抬頭就知道他會先用粉筆擦大力拍兩下黑板,然後說:「翻開第 43 頁。」
「啪!啪!」 「翻開第 43 頁,今日講機會成本。」
Adrian 坐在座位上胃部一陣翻騰。 又係這一堂,在他的第 N 次輪迴裡,他已經聽這堂課聽了幾百遍,他甚至能背出趙Sir 下一句會講咩爛Gag。
但他最想嘔的是「機會成本」這個概念。 教科書上寫著:「為了得到某種東西而所必須放棄的價值最高的選擇。」 廢話。 Adrian 眼神空洞地看著黑板。 他在 2030 年為了併購那間科技公司放棄了自己的婚姻;在 2032 年為了保住股價,放棄了裁掉那班老臣子的良心。 這才是真正的 Opportunity Cost,書本裡講的那些「買蘋果定買橙」簡直是幼稚園級別的笑話。
為了克制自己想站起來大叫的衝動,Adrian 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腳下。
在書桌的陰影裡沒人看得到他的動作。 他將右腳的鞋跟重重地踩在左腳的鞋頭上。 那是一雙款式保守的綁帶學生皮鞋,他在這原本的時間線裡視若珍寶,每天都會擦得立立令。
但現在Adrian 恨透了這種光亮。他用力地磨擦。 「滋……滋…… 」硬皮與硬皮之間的摩擦,發出一種只有他聽得見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感覺到左腳鞋頭那層光滑的蠟面被刮花了,皮革被擠壓出一道醜陋的摺痕。
快感,一種毀滅美好事物的扭曲快感沿著他的腳底傳上大腦,稍微緩解了他靈魂深處的疲憊。整爛佢,整污糟佢,反正穿得再靚最後都係要行去那個停車場送死。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clB1L9Vz
「鄭熙。」 趙Sir 的聲音像一支冷箭射過來。
Adrian 的動作停住了。他知道趙Sir 為什麼點他,因為他看起來像一條死魚,眼神渙散,完全沒有「精英學生」該有的專注。
「你黎解釋一下,咩叫 Opportunity Cost。」趙Sir 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著他。那群剛剛在他背上放軟糖的「壞學生」正等著看好戲。
在原本的時間線裡,Adrian 會立刻站起來用完美的標準答案回答,然後獲得老師的讚賞。但這一次Adrian 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陳年的煙味。「Opportunity Cost 係……」Adrian 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完全不像一個 17 歲的少年。
他看著趙Sir,腦海裡閃過的是那個停車場冰冷的地板。「……係你以為你有得揀,其實你只係被迫放棄一樣野,去換另一個更差嘅結果。」Adrian 淡淡地說,「比如,放棄現在睡覺的快樂,去換取一個將來會過勞死的高薪職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oeZolwHA
全班死寂,趙Sir 愣住了,粉筆停在半空。他沒想過這個模範生會說出這種厭世、甚至帶有哲學意味的廢話。「你……你講咩呀?」趙Sir 皺起眉頭,「坐低!發緊夢就去洗個臉!」
Adrian 坐下了。 他沒有感到羞恥,反而覺得好笑。 坐下的瞬間,他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疲憊感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k4hpH4Of
下課鐘聲終於響起。對於其他學生來說,這是放學打波的狂歡信號;但對於 Adrian,這只是轉換場景的提示音。
他跟著人群流動,像個遊魂野鬼般飄進了充滿汗臭味和止汗劑味道的更衣室。 在原本的時間線裡他會迅速換上熨得筆直的運動服,然後去籃球場練習投籃,不是因為他喜歡籃球,是因為這能寫進大學入學的履歷表。
但這一次,他坐在長凳上動也不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隻左腳的皮鞋已經「毀容」了。鞋頭被他剛剛在課室裡踩扁,原本挺括的鞋面現在塌陷下去像一個被打腫的眼眶。更明顯的是鞋面上的那道刮痕,露出了裡面灰白色的皮革纖維像一道傷口。
「喂,阿 Sir 叫你出去集合啦,仲坐?」 一把聲音傳來。Adrian 緩緩抬頭,是剛剛在他背上放軟糖的「主謀」阿豪。
阿豪手裡拿著籃球滿頭大汗,看著這個平時高不可攀的「富家子弟」居然發呆,覺得有點出奇。他的視線往下移看到了 Adrian 那雙爛掉的皮鞋。
「嘩,你對鞋搞咩呀?去地盤開工黎呀?」阿豪誇張地笑了一聲。
Adrian 沒有生氣,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嫌棄地走開。 他看著阿豪,眼神裡有一種讓阿豪看不懂的深邃和疲倦。
「借個火。」Adrian 突然說。
阿豪愣住了,手中的籃球差點掉在地上。「吓?」
「我知道你有食煙。」Adrian 的聲音很平靜,「帶我去後樓梯。」
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體育館裡的哨子聲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 這裡只有昏暗的燈光,和牆角堆積的煙頭。
阿豪有點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包壓扁了的萬寶路,遞給 Adrian 一支,然後幫他點火。 「喂,你真係食㗎?如果你老豆知……」
Adrian 夾著煙,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他深吸了一口,那種尼古丁衝入肺部的刺痛感,讓他終於感覺到這具 17 歲的身體「活」過來了一點。
「我老豆?」Adrian 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空中消散,「佢而家應該忙緊同個二奶食飯,得閒鬼理我。」
阿豪瞪大了眼。這個全校模範生,居然在講粗口,還在爆家裡的秘密?
Adrian 靠在佈滿灰塵的牆上,無視校服褲沾上污漬。他低頭看著那雙爛鞋,突然笑了笑。 「阿豪。」 「咩事?」 「你頭先在我背脊擺咗幾多粒糖?」
阿豪面色一變,以為 Adrian 要秋後算賬。「玩下啫,唔好咁小氣啦……」
「七粒。」Adrian 打斷他,「紅色、黃色、橙色、綠色……排得幾好。」
他從褲袋裡掏出那顆一直沒吃的綠色 Gummy Bear。因為體溫的關係,它已經有點融化,黏糊糊的,看起來很噁心,像一團綠色的鼻涕。
「這粒係最後一粒。」Adrian 舉起那顆糖,對著昏暗的燈光照了照,「如果你擺多一粒,可能我就唔駛醒。」
「你講咩呀?九唔搭八。」阿豪覺得眼前的 Adrian 讓他心裡發毛。這不是平時那個目中無人的書呆子,這像是一個……快死的人。
Adrian 沒有解釋。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那是爛掉的皮鞋鞋底狠狠踩熄。 滋。 火星熄滅,在地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
接著,他做了一個阿豪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動作。 Adrian 將那顆沾滿了灰塵、融化變形的綠色軟糖,放進嘴裡。
他又鹹(眼淚/汗水)、又苦(煙味)、又甜(糖果)。 這就是輪迴的味道。
「阿豪,」Adrian 咀嚼著那顆糖,聲音含糊不清,「記住這一刻。」 「吓?」 「記住我而家趴喺度嘅樣。」
Adrian 說完,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視線開始模糊。 阿豪的臉開始扭曲、拉長,變成了無數條色塊。 後樓梯的牆壁像剝落的油漆一樣片片碎裂,露出了後面冰冷的、灰色的水泥結構。
Adrian 感覺到雙腿一軟。 那種他在 2034 年停車場感受到的「屍體級疲憊」,再一次壓垮了他。
他順著牆壁滑落。 在他倒下的過程中,場景正在瘋狂切換:
左眼看到的是 2016 年的後樓梯,阿豪驚恐地伸出手想扶他。
右眼看到的是 2034 年的停車場,那個保安正拿著電筒照著他的臉,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喂!Adrian!做咩呀你!」阿豪的聲音變得很遠。 「先生!先生你醒下!」保安的聲音變得很近。
Adrian 趴在地上,他的臉貼著地面。 一半是學校後樓梯的瓷磚,一半是停車場的防滑地台。
他看著前方。 在他的視線盡頭,不再是空無一物。 那雙爛掉的學生皮鞋,和那雙名貴的意大利皮鞋,竟然同時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它們面對面放著,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峙。
Adrian 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又要返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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