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維港依舊璀璨。明天我就要穿上畢業袍代表全體畢業生致辭。 我的桌上放著一對嶄新的John Lobb 皮鞋,旁邊的垃圾桶裡躺著一堆剛被我剪碎的黑色爛布。
在這個告別中學生涯的夜晚我不想寫什麼感謝師長的廢話。我想回顧一下這十八年來我究竟走過了怎樣一條荒謬、骯髒、卻又讓我沉迷的路。
回首往事,我看見的不是童年的玩具,而是一堆堆發黑、發臭的爛襪子,鋪成了一條通往地獄又折返人間的路。
我的生命始於一場以愛為名的虐待。 我那可憐的父親,Julian,他以為他在教我成為強者。 一歲那年在那間無菌的嬰兒房裡,他親手將那對縫滿了工業尼龍廢料和砂石的 Hermès 襪子套在了我粉嫩的腳上。
我記不得當時的痛了,但大強叔叔告訴我哭得撕心裂肺,父親卻在笑,他告訴我:「這就是大地。」 多麼荒謬的謊言。那不是大地,那是他心裡的沼澤。他因為自己軟弱不敢面對真實的世界,所以要在鞋子裡造一個微縮的垃圾場,並強迫他的兒子一起住進去。
我就這樣在痛楚中學會了走路。別的孩子學會了跑,我學會了「忍」。 我學會了如何用腳趾去抓緊那些滑膩的爛布,學會了將那種刺骨的摩擦感轉化為一種只有我自己懂的秘密快感。
到了中學,我青出於藍,聖喬治中學是我的狩獵場。我是完美的學生會會長、總領袖生、優雅的鋼琴王子、拿著生物科金獎的天才。我發明了「雙層特洛伊」——將垃圾站撿來的爛襪子縫在雪白的校襪裡。我記得那個獲獎的生物學實驗——《密封環境下的微生物群落演變》,評審誇讚我的數據詳實。呵,當然詳實,因為那對襪子就在我腳上長了三十天,我和那些菌落早已血脈相連。 我以為我在控制污穢,以為我在玩弄世界。
那時候的我狂妄,自戀,我覺得自己是神。 我看著台下那些崇拜我的同學心裡充滿了嘲弄。 你們愛我光鮮的羽毛,卻不知道我在鞋底養了一窩蛆。 我享受那種在圖書館釋放毒氣的快感,享受在更衣室偷換隊友髒襪子的刺激,享受把帶有真菌的高跟鞋送給女友的違背道德感。
我以為那是「控制」。 我以為只要我成績好、長得帥,我就有資格骯髒。 我把這種變態的嗜好當成了貴族的特權,當成了對抗世界的武器。 殊不知我只是一隻被困在父親陰影下的穿著華麗戲服的蟲子。
直到有一個人改變了我——陳家明,他穿著一對洗得發白、鞋面有裂痕的舊皮鞋。他的襪子是廉價的,襪口鬆了就用橡皮筋小心翼翼地束好藏在褲管裡。
我當時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興奮了,以為找到了知音,或者說是完美的「共犯」。 我主動接近家明,但他不領情推開我,眼神裡有一種輕蔑,看著一個白痴的眼神說了句:「你有病就去睇醫生啦,洛正熙。」
我愣住了:「你說什麼?你不覺得這很酷嗎?這才是真實……」
「真實?」家明指著我腳上那對精心製作的爛襪子,「你這叫真實?我住劏房,我阿媽洗碗養大我。我每日放學要去快餐店兼職。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儲夠錢買一對乾淨、舒服、唔會入水的新鞋。而你?你住豪宅,有錢有勢,卻特登整爛啲鞋扮曬受苦,覺得自己好有深度?係我眼裡面你唔係咩強者,你只係一個食飽飯無屎屙拿別人嘅痛苦黎自瀆嘅可憐蟲。你那對所謂的爛襪對我來說不是藝術,係羞恥。我拚了命想擺脫這種臭味,你卻把它當香水噴?你真係好廉價。」
那句話像一記耳光打醒了我。我看著他那對為了生活而磨損的皮鞋,再看看自己這對為了意淫而弄爛的皮鞋,那一刻我聞到的不再是令我興奮的發酵味,而是一股廉價的酸臭味。 原來我不是什麼「深沉的貴族」,我只是一個在溫室裡玩泥沙的巨嬰。
帶著這種自我懷疑潛入了父親的書房想尋求安慰。 結果我發現了肉色矽膠腳套,多麼可笑。 那個從小教導我要「忍受痛楚」、要「擁抱真實」的父親原來一直都在作弊,他的腳乾乾淨淨塗著爽身粉,隔著矽膠套踩在爛鞋墊上。只有我這個傻仔真的把爛襪子縫進了肉裡,把細菌養在了皮膚上。
那一刻我對父親的崇拜徹底幻滅。他不是神,也不是怪物,他只是一個怕痛又想扮型的偽君子。
我不需要再用爛襪子來提醒自己是誰了。那些「特洛伊」,那些「培養皿」通通都見鬼去吧,那是小孩子的玩具。
明天我走上畢業典禮的講台,我的腳下不會再有爛泥,只有堅硬的鞋底。 我要走的路是用鋼筋混凝土鋪成的。 我要去建立真正的王國,而不是在鞋子裡意淫一個發霉的沼澤。
再見了阿洛。 再見了,那對發臭的爛襪子。 從明天起,我是洛正熙。我要用最乾淨的腳,去踩碎所有擋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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