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十篇翠埔，1947 一

一九四七年，那是在中華民國歷史上最沉痛的一年，從一起查緝私菸的衝突開始，本該只是街頭的一場執法糾紛，卻像火星落入乾草堆，迅速蔓延成無法收拾的風暴。地方失控、民怨沸騰，在時任台灣省行政首長的請求下，遠方的權力中心作出了回應——姜中政下令派遣軍隊登陸，武力鎮壓，隨後展開名為「清鄉」的行動。

那不是戰爭。

卻比戰爭更安靜。

街道恢復秩序的速度很快，快到讓人不敢相信前幾日的喧囂曾經存在過。軍卡進出、哨聲此起彼落，夜晚男人被帶走，有人還來不及穿好衣服，有人只是回頭看了妻兒一眼，有人甚至來不及開口，便已被推上車。車門關上，發動機聲音響起，然後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再也沒有回來。

隔天，鄰居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也只能不知道。

史稱，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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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路上行駛了很久。

沒有顛簸，也沒有急煞，只有一種單調而規律的晃動，讓人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知。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白，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低沉而持續，啟天辰靠在座椅上，他的頭微微偏著，眼皮沉重，呼吸變得緩慢而規律。那種疲憊來得沒有理由，視線偶爾清醒，卻很快又被那種單調的晃動吞沒，思緒斷斷續續地浮現又沉下去。

他似乎做了什麼夢。

畫面零碎，沒有連貫的邏輯，像記憶被打碎後隨意拼接，然後，晃動停了。

那種規律的節奏，在一瞬間被切斷，啟天辰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像是從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被強行拉回現實，他的呼吸頓了一拍，眼睛慢慢睜開。

第一個感覺，是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引擎聲。

沒有風聲。

甚至連外界的環境音，都像被隔絕在某個距離之外，他皺了皺眉，視線開始聚焦，不是熟悉的街道，不是車窗外流動的城市。

他看到的是狹窄的空間，鐵皮的車廂內壁泛著一層冷光，灰白色的金屬板拼接得很粗糙，邊緣有些地方還帶著刮痕與氧化的斑點。頂部的燈管發出偏冷的白光，微微閃了一下，照得整個空間沒有陰影，卻更顯得死氣沉沉。

啟天辰這才意識到現在並非在自己記憶裡的公車內，而是在箱型車內。

「你媽的，連續劇本......」

他慢慢坐直。

這才發現，不只他一個人。

對面。

旁邊。

還有其他人。

有人剛醒，有人還低著頭，有人已經開始環顧四周，神情緊繃而警覺，沒有對話，沒有人第一時間開口，啟天辰的喉嚨有些乾，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視線掃過整個車廂。

「天師?」

夏緣文聞聲抬頭，視線落在他身上，也明顯怔住了。

「啟……天辰？」

他像是確認了一下，才緩緩皺起眉。

「你也在？」

「發生什麼事情了？這裡是哪裡？」

啟天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知道最糟糕的那個方向。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

「但我大概知道是什麼。」

夏緣文看著他。

啟天辰深吸一口氣，手指用力按住眉心。

「劇本。」

車裡有人聽見這個詞，微微抬頭，但沒有立刻插話，但啟天辰的情緒已經壓不住了，如果只算啟天辰本人，這或許還能算作第二次，但若從沈國雄那段意識甦醒開始算 ——大昌一中、鬼餛飩，再到現在，那便是第三次。

連續第三次。他猛地一拳砸向旁邊的座椅。

砰的一聲。

整個車廂都跟著震了一下。

「幹！怎麼還來一次！」

他的怒吼在狹窄的空間裡撞開，震得幾個剛醒來的人本能地縮了一下。

夏緣文沒有責備他，只是眉頭皺得更深。

就在這時，車廂後方傳來一道男聲。

「現在是一九四七年三月二日。」

那聲音沉穩，斯文，帶著一點成熟男人才有的渾厚。

啟天辰與夏緣文同時轉頭。

說話的人坐在稍後的位置，身上穿著褐色皮革背心，裡頭是白色襯衫，袖口收得整齊，整個人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上下，面容輪廓清楚，神情沉靜。相較於其他人的茫然，他像是已經醒來一段時間，甚至已經接受了眼前的異常。

他的指間正摩挲著一只懷錶。

金屬錶殼在冷白的車廂燈下泛著暗光。

他看著兩人，停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鐘鐵生。」

他將懷錶收回掌心，語氣沒有太大起伏。

「也是剛經歷過劇本。」

「那個劇本跟列車有關，最後，劇本失敗了。」

啟天辰的怒火被迫冷卻了一點。

他盯著鐘鐵生。

「失敗是什麼意思？」

鐘鐵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拇指慢慢摩挲著懷錶邊緣。

過了幾秒，他才說：

「活下來的人，不代表贏了。」

「逃出來，也不代表通關。」

他抬起眼。

「如果核心沒有解開，劇本就會把結果記成失敗。」

啟天辰的喉嚨微微一緊。

夏緣文則問：

「那失敗之後會怎樣？」

鐘鐵生平靜地看著他們。

「死亡。」

「當然，這是最簡單的後果，死亡比其他代價都好得太多，不過我算是幸運的，利用了某些手段活了下來。」

「就這樣。」

車廂外依舊沒有聲音。

沒有引擎聲，沒有鳥鳴，也沒有城市該有的喧鬧。

只有這輛陌生的廂型車，停在不知名的地方。

啟天辰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車廂前方。

「三月二日……」

他雖然不是歷史系，但這個年份與日期放在台灣，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普通背景。

夏緣文的臉色也明顯變了。

他低聲說：

「二二八之後。」

鐘鐵生點頭。

「沒錯。」

鐘鐵生將懷錶闔上，金屬蓋發出一聲很輕的喀響。

他沒有立刻看向車門，而是先看了啟天辰與夏緣文一眼，語氣依舊沉穩。

「你們呢？上個劇本是成功，還是失敗？」他的指尖壓在懷錶上，「如果也是失敗，那或許這一關就是懲罰關了。」

「成功。」夏緣文不假思索的回答。

「雖然通關方式……或許不是很正規，但應該算成功。」

啟天辰也點頭。

他的臉色還不算好，怒意在眼底沒有完全散去，連續進入劇本所造成的疲憊，像一層看不見的灰壓在他肩上。

「姑且算是走出來了。」

鐘鐵生聽完，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

就在這時，稍前排的位置傳來一聲低罵。

「Fuck again？」

幾人轉頭看去。

那是一名短髮女性，頭髮剪得很俐落，身上的衣著與這個年代格格不入，神情卻異常冷靜。她原本半靠著座椅，像是在聽他們談話，直到此刻才坐直身子，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鐘鐵生手中的懷錶上。

「剛剛你們說的，我聽到了，我是希諾絲拉，和你們一樣也是剛從劇本過來的。」

她頓了一下。

「結果是成功。」

啟天辰皺眉，又一個，目前看來，這次劇本也許根本沒有新人，至少目前醒來並開口的幾個人，都有劇本經驗，這讓事情沒有變安全，反而更讓人不舒服，希諾絲拉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視線落向車內的內飾。

「如果現在真的是一九四七年三月二日……」

「那今天應該是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第一次開會的日子。」

鐘鐵生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無論如何，此次劇本應該跟二二八離不開關係。」

窗外依舊看不清景色，冷白的燈管掛在頭頂，偶爾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照在每個人臉上，夏緣文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他以指節在掌心推算，以當下所知時間起卦。

「丁亥年……二月初十……」

啟天辰看向他。

他的手指停住。

車廂裡短暫安靜。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開口。

「人禍。」

沒有人立刻接話。

夏緣文抬頭，看著眾人，語氣比剛才更沉。

「有血光之災，不宜喪葬，不宜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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