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九篇鬼餛飩七

「厲鬼現在——在我這裡。」

語畢，他的身體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動了起來，沒有預備動作，，短棍從側邊抬起，整個人重心壓低，肩膀帶動手臂，向前躍起的同時直直朝林芷芸的頭砸了下去。那是毫無疑問的全力一擊，空氣甚至被劃出一聲短促的破風聲，夏緣文還沒來得及反應，但他身為道家正統的直覺卻讓他感受到了一股戾氣，一種明顯不屬於活人的東西，從沈國雄身上爆開，他的瞳孔微縮，下意識地踏前一步，手中指訣已經起了一半，準備介入。

「等——」

他才剛要出聲。

雷紫琳也在同一瞬間動了。

她看見的不是沈國雄。

是林芷芸。

她的直覺比思考更快，喉嚨已經準備喊出警告——

「小心她——」

話還沒說完，林芷芸的聲音，直接蓋了過去。

尖銳、急促，帶著某種異樣音節的呼喊。

「esurrectio——」

她的聲音破音。

「郭炳紳！」

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電梯的門，直接被掀飛，整片金屬門板，像是被從裡面強行剝離下來，連著框架一起變形，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猛地向外炸開。

鐵皮扭曲，撞上牆面，整個二樓空間瞬間回盪著那種刺骨的聲響，而從那黑暗的電梯井裡伸出了一隻手，皮膚膨脹發白，像是長時間泡在水裡後失去彈性的肉，浮腫、鬆垮，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裂開，露出下面暗色的組織。

一切都發生在毫秒之間，夏緣文還沒來得及完全轉過身。

那隻手，已經抓住了他。

他整個人被掀了出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正面撞中，腳下離地，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砸向旁邊的桌椅。

紅色塑膠凳翻倒。

桌面震動。

木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夏緣文悶哼一聲，氣息被瞬間打亂，指訣直接散掉，見狀，一旁的雷紫琳沒有再猶豫。她幾乎是在夏緣文被掀飛的同時，將靈擺整條纏繞在自己手腕上，動作乾脆利落，鏈條繃緊的瞬間，她的指節微微泛白，唇間低聲吐出一段急促而連貫的拉丁語句，音節短促、節奏緊湊，隨即，白得刺眼的光，從她雙掌之間爆開。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竟然帶著一點——

輕鬆。

像是連續值了幾個夜班、終於看到交班時間的急診醫師，眼裡帶著疲憊，卻又興奮到有點病態，她露出一抹笑，銀白的虎牙在光裡閃了一下。

「上次那個沒實體，還滿身戾氣，我是沒轍。」

她往前一步，光隨著她的動作往前推。

「但現在——區區食屍鬼。」

她直接衝了上去。

「看我不把你打回去見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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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拳砸出去的瞬間，光直接貼上那隻浮腫的鬼手，發出一聲近乎燒灼的聲響，郭炳紳的身體從電梯井裡拖出來一半，整個人腫脹變形，衣物貼在身上，像是被水浸透過無數次，皮膚鬆弛、裂開，但他還在動，雷紫琳沒有給他機會，第二拳，直接往他側腹砸下去，整個肩膀帶動，重量砸上去，紮實的拳聲響徹二樓，她的拳頭嵌進那層浮腫的肉裡，白光瞬間滲進去，郭炳紳的動作頓了一下，雖然僅僅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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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汲取，你老老實實地被我抽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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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紫琳順勢貼上去，膝蓋猛地往上頂，撞在他的腹部光再次爆開，每次的接觸都會帶走郭炳紳身上的生命力，郭炳紳的動作開始變慢，他的反擊揮出來，軌跡明顯滯後，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了一部分，雷紫琳沒有停，她的拳，一下接一下。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花樣。

就是最原始的擊打。

拳頭落在他身上的聲音越來越沉，而他卻越來越虛弱，每被擊中一次，他的身體就更鬆一分，動作更慢一分，而下一拳也更容易擊中，雷紫琳的呼吸變得急促，但節奏沒有亂，她的眼神專注到幾乎沒有波動，像是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目標。

榨乾他。

另一邊，沈國雄落地，腳步一沉，穩住身形。

他看了一眼那邊的戰況，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梅姐牛逼！」

聲音裡帶著一點真心的興奮，然後他轉頭，看向林芷芸，眼神瞬間改變，他一步踏出，短棍重新抬起。

「我這輩子是有讀書沒錯，但上輩子——可沒有。」

他嘴角往上勾，步伐緩慢逼近。

「很不巧，現在掌控身體的，是那個沒讀書、也沒底線的。」

話音落下，他短棍瞬間下壓，目標她的腹部擊打下去，但就在他的手靠近的那一刻，手掌連同前端的手臂居然瞬間老化，皮膚乾裂，肌肉塌陷，血管浮起又迅速萎縮，沈國雄的瞳孔猛地一縮，沒有猶豫，他腳下一轉，原本的揮擊硬生生偏開，順勢一腳踹出，輪椅直接被踢飛。

林芷芸整個人連著椅子向後翻倒，距離瞬間被拉開，沈國雄也同時後撤一步，那隻手臂的老化瞬間被停止，可也沒有恢復如初，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然後抬頭看向林芷芸。

「天蓬天蓬，九玄殺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那股腐敗與時間扭曲的氣息還沒完全散去，一道聲音便從側後方傳來，夏緣文站在翻倒的桌椅之間，衣角還沾著灰塵，卻已經穩住了身形，他雙手掐訣，氣息下沉，喉間吐出的字句連綿不斷。

「七政八靈，太上皓凶。長顱巨獸，手把帝鍾。」

天蓬咒。

聲音一出，甚至僅僅只念了十六個字而已，林芷芸就先撐不住，她整個人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壓下去一樣，從翻倒的輪椅邊緣直接滾落在地，手指抓著地板，指節泛白，喉嚨裡擠出斷裂的喘息聲，整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

「啊……啊……」

沈國雄那條原本腐敗的手臂，也在同一時間回復，乾裂的皮膚重新收緊，塌陷的肌肉回填，血色慢慢回來，他愣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

握拳。

能動。

而另一邊郭炳紳本來還在勉強撐著的身體，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關節，整個人猛地一頓，接著直接蹲了下去，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扭曲的嘶聲，雷紫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她的手還維持著出拳後的姿勢，指節微微顫著，掌心的白光逐漸暗下來。

她低聲喃喃了一句。

「……要是大昌那時候有他在，柳瑾瑩應該不會這麼難處理。」

沈國雄再次起身，他沒有再看自己的手臂，也沒有再看那隻被壓制的食屍鬼，而是直接往前走，踩過散落的紙張與木屑，站到林芷芸面前，居高臨下，她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著地板，肩膀顫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就這點破事，幾句口角。」

他抬起短棍。

「你就要人命？」

語氣開始帶上怒。

「還他媽顛倒黑白，裝受害者？」

他往前壓了一步。

「今天——」

他握緊短棍。

「老子替天行道。」

棍子落下的瞬間——

「住手。」

雷紫琳的手已經伸出來，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國雄的動作被硬生生卡住。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她，眉頭皺起。

「……幹嘛？你要幫她開脫？」

雷紫琳搖頭。

「沒有。」

她的手沒有放開，只是稍微收緊，她看著地上的林芷芸，眼神沒有憐憫，也沒有怒。

「打她一頓。」她慢慢開口。「太便宜了。」

沈國雄愣了一瞬。

「……那梅姐你要怎樣？」

雷紫琳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

最後，她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想不到最好的處理方式，但我知道，有個地方。」

她的視線微微偏開。

像是在看一個不存在於這裡的空間。

「那裡，一定有人——有某種存在。」

「會替我們想到，怎麼處理他們。」

沈國雄看著她。

沒有插話。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幻夢境。」

沈國雄沒有再堅持。

他看了雷紫琳一眼，像是在確認她不是一時衝動，然後很乾脆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短棍垂下來，卻沒有完全放鬆，仍舊盯著地上的兩人。

雷紫琳沒有多說。

她只是往前走。

動作不急，卻沒有遲疑。

她彎腰，單手抓住郭炳紳的衣領，像是提起一袋失去重量的東西，那具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此刻幾乎沒有反抗能力，被她直接拖過來，然後隨手一甩，郭炳紳的身體和林芷芸撞在一起，兩人重疊在地上，氣息紊亂。

她沒有再看他們。

靈擺重新在她手中調整位置，鏈條繃緊。

「星夜流轉——烏薩永恆！」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裂開了，在那片空無一物的空間裡，一道縫隙像被刀劃開一樣出現，裂縫裡不是黑暗，是光，像遠方星雲被壓縮後的顏色，在極近的距離翻湧，迷人，柔和，卻讓人本能地想移開視線，從那光裡，伸出了某種無法被完整理解的形體，像觸手，卻沒有固定的輪廓，每一段都在變化，表面閃著細碎的星光，又像覆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它們瞬間抓住二人，林芷芸的身體猛地一顫，還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聲音，就被其中一條觸手纏住腰部，整個人被往裂縫裡拖，郭炳紳甚至沒有掙扎的力氣，被另一條直接拖起，像是失去重量的屍體。

兩人的身影被拉入那片光裡。

下一秒。

裂縫收攏，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空氣恢復原狀，只剩下一點殘留的冷意，然後雨停了，屋外的滴答聲停下，緊接著是腳步聲，緩慢從樓梯方向傳來。

三人幾乎同時轉頭。，隨後她出現了，一樓的阿婆，她走上來，沒有那種剛剛的詭異，沒有空洞的眼神，她的臉，現在看起來反而有點慈祥，皺紋柔和，眼神帶著一點溫度，她走到店中央，輕輕拍了拍手。

翻倒的桌椅回正，地上的油漬消失，牆上的報紙整齊排列，紅白格子的桌布重新鋪好，像從來沒被掀翻過一樣。

一切恢復，阿婆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來，坐。」

沈國雄沒有立刻動，他站在原地，身上的黑霧還沒完全散去，然後那霧動了一下，從他身上分離，慢慢凝聚，最後，在他旁邊，站成了一個人形。

是一個女孩。

看起來不大，有點靦腆，手指輕輕交握在一起，像是不太習慣被人注視。

她看著他們，然後低聲開口。

「我……叫龍星玝。」

她微微低頭。

「謝謝你們……幫我。」

沈國雄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抬手抓了抓頭。

「啊，小事啦。」

語氣很隨意。

「跟上次大昌比起來，這個簡單多了，順手而已。」

雷紫琳沒有接話，她的視線，落在阿婆身上，阿婆正把餛飩一碗一碗盛好，熱氣緩緩升起，湯面微微晃動，香氣很淡，卻讓人莫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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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背脊貼上牆面，像是把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氣暫時卸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菸，動作熟練地抽出一根，咬在嘴邊，打火機「喀」的一聲響起，火光在他眼底閃了一下。

煙點燃。

他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昏黃的空氣裡散開，像一層薄霧。

「連續兩個校園副本……」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乾澀。「我覺得我更討厭這個社會了。」

雷紫琳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她只是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沈國雄又吸了一口煙，這次吐得更慢。

「安分的好人被逼死，甚至連分辨是非都得死。」

他嘲諷地笑了一聲。

「結果加害者呢？一個陳宇綸現在不知道在哪逍遙。一個……雖然死了，但是——」

他咬了一下牙。

「法律怎麼都只保護那些狗屎？」

雷紫琳沒有否認，她只是輕輕點頭。

「這就是現實。」

她的視線沒有移開。

「還有健忘的人。」

她淡淡地補了一句。

「今天公祭，明天忘記。受害者家屬，一輩子擔心受怕，但公眾的力量，還是沒辦法改變什麼，然後下次再發生。」

「還是一樣。」

三人沉默許久，只有煙霧在空氣裡慢慢散開，阿婆動了，她轉過身，腳步緩慢地走到一旁的報紙架前，伸手翻了翻，然後，她抽出一份報紙。

紙張泛黃，邊角有油漬，她走回來，把報紙遞了過去，目光落在沈國雄身上。

「你們啊……」

她微微搖頭。

「還沒看到最氣憤的部分呢。」

沈國雄伸手接過。

雷紫琳也靠過去。

夏緣文見狀，也自然地往前湊了一步，三個人一起低頭看向那份報紙。

某幾段，被用較粗的字體標出。

第一段。

——法官表示，應思考是否讓加害者在出獄後，有機會孝敬受害者父母。

第二段。

——辯護律師林月雪指出，社會大眾對被害者家屬的愛心捐款，亦可視為對其家庭之補償。

沈國雄的手指在報紙邊緣收緊了一點，雷紫琳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幾行字，眼神沒有表情，夏緣文看完，他原本還維持著那種修道者的平穩氣息，此時卻有些混亂，他忍不住開口。

「……簡直畜生。」

他停了一瞬。

「比畜生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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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雄的手還抓著報紙，指節微微泛白，煙早就燃過一截，灰燼無聲地落在地上，他卻沒有察覺。雷紫琳站在旁邊，視線停在那幾段文字上，夏緣文則微微側開了視線，雷紫琳伸手，從沈國雄手中把報紙輕輕抽走。

「先別看了。」

她沒有多解釋。

只是把報紙折起來，隨手壓在一旁的桌面上，她的視線掃過兩人，然後，她刻意讓語氣變得平一些，甚至帶著一點轉移焦點的意味，重新看向阿婆。

「雖然外型和常規印象差很多……」

她看著對方的動作。

「但能做因果吞噬，又牽涉到那種體系……」

「妳果然——」

話還沒說完。

阿婆抬起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不用深究。」

她的聲音很溫和，她把最後一碗餛飩放好，抬頭看著他們。

「你們只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龍星玝身上。

「好好照顧那孩子。」

沈國雄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孩。

點頭。

「行。」

三人坐下，餛飩湯還熱，湯面泛著微微的油光，餛飩沉在裡面，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沒有異樣，沒有氣味上的不對，像任何一家老店會端出來的東西，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各自拿起湯匙，入口溫度剛好，吃完之後他們起身走出店門。

外面的街道恢復正常，沒有霧也沒有雨，只有城市裡車水馬龍的聲響，店門在他們身後安靜地關上，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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