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十篇翠埔，1947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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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天辰的眼神微微變了。

「不宜喪葬、不宜動土？」

希諾絲拉靠在座椅上，冷笑了一聲，但那笑意沒有半點輕鬆。

「在白色恐怖開場的時間點，卜出這種東西，真是好兆頭。」

「什麼鬼，他媽的1947是三小？」

一聲怒吼突兀的在車內響起，眾人轉頭看去，便看見一名女性站了起來，她皮膚黝黑，肩背線條結實，身上穿著不像現代日常服飾的衣裝。黑色與紅色交錯的織布披在肩上，腰間束著帶有幾何紋樣的布帶，胸前有細小珠飾與貝片，隨著她起身的動作發出輕微碰撞聲。那圖樣讓夏緣文多看了一眼，她的手撐在座椅旁，眉頭皺得很深，視線在幾個剛才說話的人之間快速掃過。

「他媽的劇本又是三小？」

她聲音很大，車內短暫安靜了一瞬，啟天辰剛想開口，夏緣文也才抬起手，像是想勸他先別亂動。

隨即，那女人轉過身，大步走向車門，抬腳就是一下。

碰的巨響，車門被踹開，外頭的光與風一瞬間灌了進來帶著灰塵味的昏黃天色，風裡混著泥土、汗、草木與某種遠方煙火殘留的味道。她站在門口，停也沒停，直接跳了下去。

希諾絲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兩秒，最後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句。

「這麼衝動……誰要跟她一起下車？」

沒有人立刻回答。

車廂裡的人彼此看著彼此，啟天辰沒有動。他的手指壓在膝蓋上，這個地方明顯不對，可繼續留在車裡也未必安全，就在沉默拖長時，那名剛剛坐在那女子旁邊的男子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他穿著休閒襯衫，氣質很普通，臉上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與恐懼。

「那個…… 我是房睿軒。」

他看著幾人，吞了吞口水。

「請問……可以說明一下劇本是什麼嗎？」

啟天辰看了他一眼。

說實話，他很不想解釋。

每次解釋不只是麻煩，更是再一次的提醒自己這就是現實，並非遊戲或是夢境。

但眼前這人顯然是新人。

而新人若什麼都不知道，通常死得更快。

「知道克蘇魯神話嗎？」

房睿軒臉色微微變了。

顯然知道。

啟天辰看著他。

「那東西變成現實了。」

沒有比這更簡短的說法。

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說法。

房睿軒閉上眼。

整個人往後靠在座椅椅背上，像是靈魂被那句話抽走了一半。

他沒有尖叫，也沒有罵人，只是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的表情從困惑、恐懼、抗拒，一點一點變成一種生無可戀的平靜。

最後，他睜開眼。

「……好。」

說完，他扶著座椅站起來，腳步還有點不穩，但還是往車門走去。

希諾絲拉看了他一眼，也站起身。

「既然有人下去了，那就走吧。」

她語氣不算積極，更像是不想繼續在車裡等著，啟天辰和夏緣文對看一眼，夏緣文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啟天辰低聲罵了一句，跟著站起來。

「媽的……第三次。」

他走到車門邊時，往外看了一眼。

車外是一條陌生的土路。

路邊有雜草，有低矮的房屋輪廓，遠處似乎還能看見幾個站著的人影，但隔著一層灰濛濛的光，什麼都看不清楚。空氣裡有一種年代久遠的沉悶感，他跳下車，鞋底踩上泥土時，地面比想像中更濕，夏緣文跟著下來，衣袖微微晃動，視線第一時間掃向四周，希諾絲拉站在不遠處，已經開始觀察環境，房睿軒則站在車邊，臉色不好，最後下來的是鐘鐵生，他拄著拐杖，動作比其他人慢一些，皮鞋落在泥地上時，他先穩住身體，再抬頭看向遠方。

一條細窄的溪流從村口旁邊淌過，水聲很輕，沿著石縫慢慢往下走。溪上橫著一座小橋，橋身不高，石面被踩得發亮，兩側長著潮濕的青苔。風從田埂與竹林間穿過，帶著泥土、草葉與遠處炊煙混在一起的味道，若不是那個過分沉重的年代，眼前這片景象幾乎能稱得上安寧。

村子就立在小橋後方，屋舍不多，低矮的木屋與磚瓦房沿著小路錯落排開，門前有水缸，有竹籃，有晾著的衣物，也有幾隻雞在路邊低頭啄食。所有東西都像有人正在生活，可那股生活氣卻薄得近乎不存在。街上確實有人，幾個村民從屋前匆匆走過，肩膀縮著，頭低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看見。有人看到了他們，腳步明顯一頓，卻又立刻加快，轉進旁邊的小巷，不肯多留半眼。

這裡有人。

但感覺不到人氣。

房睿軒皺眉，視線越過村莊，望向更遠的山頭。

那裡有火，火光正從山腰某處竄起，隔著距離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在燒，只能看到一團橘紅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跳動，煙霧緩慢升起，像有人在山裡撕開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傷口。

那名原住民女子幾乎沒有猶豫。

她站在土路中央，視線死死鎖住山頭火光，原本抱在懷裡的獵槍被她俐落地往背上一甩，槍帶壓過肩膀，動作乾淨，下一秒，她已經朝遠方衝去，腳步踩過泥土，帶起幾點水花，根本沒有等其他人跟上。

希諾絲拉看著她的背影，眉頭一挑。

「不是，怎麼有人直接跑過去啊？」

房睿軒站在原地，整個人還有點沒進入狀況。他看著那女人越跑越遠，又看向眼前的小村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判斷這到底是歷史劇、恐怖片，還是某種惡劣的實境節目。

啟天辰則低聲罵了一句。他很想追，但也很清楚，在這種鬼地方，第一個衝出去的人有時候不是勇敢，也有可能只是......

「只是個傻逼。」

鐘鐵生沒有急著看那名女子。

他先轉身，拄著拐杖慢慢繞到廂型車旁邊，觀察車輪壓在泥地上的痕跡，再抬頭看車頭所指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才回到幾人身邊，聲音很穩地開口。

「天師，車頭向南。」

夏緣文聽見這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從袖中取出硬幣，站在土路邊，避開車輪印與濕泥，手指收攏，片刻後拋落。硬幣在掌心與指節之間輕響了幾次，聲音很小，卻讓幾人的注意力不自覺集中過去。

可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眉頭也越皺越深。

最後，夏緣文收起硬幣，搖了搖頭。

「還是血光之災。」

他停了一下，視線掃過村莊，又看向遠處冒煙的山頭。

「沒有更多。」

夏緣文補了一句。

「不過，注意一下跟喪葬有關的東西。也許這是劇本的關鍵。」

鐘鐵生聽完，慢慢點頭。

「喔？看來這是劇本規則？」

「應該吧。」夏緣文回。

他的語氣也沒有完全肯定。

這裡跟鬼餛飩不同，沒有那種立刻露出牙齒的怪物，也沒有一口鍋、一扇電梯那樣明確的引導，這裡太大了。

房睿軒看著他們，一臉疑惑地開口。

「劇本都是要這樣先算一下卦嗎？」

希諾絲拉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

她抬頭望向灰暗天空，像是想從天色裡讀出什麼。

「但我觀星術沒看出所以然。」

房睿軒更茫然了。

「觀星術？」

希諾絲拉沒有解釋，只是移開視線，明顯懶得多講。

夏緣文倒是很自然地接話。

「職業習慣而已。」

他將硬幣收好，向房睿軒微微點頭。

「自我介紹一下，夏緣文，天師道隱脈第六十七代掌門。」

房睿軒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禮，最後還是略顯拘謹地點了點頭。

「您好，我是房睿軒，只是自由作家。」

鐘鐵生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不太習慣這種像點名一樣的場合，手指在拐杖柄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過了幾秒，他才悠悠開口。

「看來我也得報名頭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人。

「鐘鐵生，空軍作戰指揮部，第二戰術戰鬥機聯隊，第十一作戰隊中校營長，不過現在，大概算退伍了吧。」

啟天辰看著幾人陸續報上名字，抬手揉了揉後頸。連續三次劇本的疲憊還貼在神經上，他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冷空氣，簡單開口：

「啟天辰，醫學系學生。」

希諾絲拉聽完，只是淡淡看了啟天辰一眼，沒有多問，她的視線重新回到眾人眼前：

「臺裔美籍，一介觀星者而已。」

說完，她的目光往村路深處偏去，那名魯凱族女子的背影已經跑出去很遠，只剩織布衣飾上一點紅黑色在灰暗的道路間晃動。

「還有……誰去把那女孩叫回來？」希諾絲拉皺起眉。

眾人短暫沉默。

啟天辰很想說誰愛去誰去，但他還沒出口，房睿軒往前跨了一步，雙手圈在嘴邊，朝遠方用盡全力喊了出去。

「您！要！跑！去！哪！」

聲音穿過村口，撞過小橋，驚得路邊幾隻雞撲騰著翅膀躲開。溪水仍舊慢慢流，遠方山頭的火也還在燒，那名女子不知道是已經跑得太遠沒聽見，還是根本懶得理會，半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腳步反而更快，像是那山火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召喚她。

「很好。」希諾絲拉面無表情地說，「她不想回來。」

啟天辰咂了聲舌，正準備抬腳追上去，胸口卻忽然猛地一沉。

那一瞬間，小橋、流水、村莊、山火，全部像被誰從底下抽走，啟天辰只覺得視野往下一塌，胃部翻起強烈的噁心感，腳下的泥地明明還在，卻又像踩空了一樣，整個人被硬生生被往後拽，他聽見房睿軒短促地叫了一聲，聽見鐘鐵生的拐杖敲在地面上，卻只響了半下。

下一秒——所有聲音斷裂，世界被整個剪斷。

啟天辰猛地睜眼。

冷白色的燈光刺進視線。

鐵皮車廂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的背重新貼在廂型車的座椅上，膝蓋抵著前方的鐵架，手掌還保持著剛才要往前追的姿勢，可指尖前方不再是潮濕的泥土，而是灰白色的車廂內壁。

房睿軒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嘴巴還張著，夏緣文的手停在半空，硬幣正卡在指節間，希諾絲拉靠在座椅旁，鐘鐵生則握緊拐杖，目光緩緩移向車門。

車門是關著的，只有車廂內那盞微微閃爍的冷白燈，和所有人同時意識到的一件事——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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