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九篇鬼餛飩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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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診的燈光總是過於潔白，冰冷，毫無溫度，雷紫琳坐在診間裡，白袍整齊地披在肩上，胸前的名牌反射著冷光，她翻閱病歷、按壓聽診器、在鍵盤上輸入紀錄，每一個動作都機械式的運轉，平淡且麻木的日常，早已無法在她的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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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頭暈多久了？」她語氣平靜，帶著一點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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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坐在對面，額頭滲著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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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兩個禮拜了吧，有時候會覺得整個人飄飄的。」

雷紫琳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出規律的聲響。

「先做個基本檢查，我幫你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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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離開後，門輕輕闔上，診間短暫地安靜下來，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白色的牆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時鐘在滴答作響，與另一個世界截然相反，那裡擺著一個不起眼的小玻璃瓶，裡頭沒有藥品，只有一點近乎透明的霧狀殘留。若不仔細看，甚至會以為那只是清潔不徹底留下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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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尖在瓶身上輕輕一觸，那一瞬間，某種無形的波紋彷彿從她的神經深處擴散開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深知，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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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

她睜開眼，所有異樣在瞬間收斂，像從未存在過。那種冷靜再次覆蓋上來，年輕的女學生走了進來，神情緊張。

「醫生，我最近一直做惡夢……」

「夢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女孩遲疑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有……有一條很長的走廊，沒有盡頭……牆壁在呼吸。」

雷紫琳低下頭，在病歷上寫下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聲音細微而穩定。

「只是壓力比較大，最近考試多嗎？」她抬頭，語氣柔和得恰到好處，「我先幫你開點藥，調整作息，觀察一陣子。」

女孩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門再次關上，她的手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緊，距離上次的劇本大昌一中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時間在現實裡流動得很正常，彷彿劇本早已不在，但她很清楚，那只是表層。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桌角，那個玻璃瓶靜靜地立在那裡，透明、乾淨，她再次伸出手，指尖貼上瓶身的瞬間，她的意識彷彿與整個現實世界隔離開來，聲音遠去，光芒退去，診間依然存在，桌椅、牆面、時鐘都沒有消失，但它們像是變得更加透明，像畫在紙上的東西。而在那層紙的背面，有另一個東西正在滲出來。

霧氣，冰冷的霧氣，濕冷的感覺，像是腳踝浸進了看不見的水裡，若隱若現，一道長廊，沒有盡頭，四周的牆體像是在呼吸，她多次跨過自己設下的規矩，去賭自身錨定的界線，全都是為了尋找一位存在，沈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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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劇本前就知曉，甚至是沉迷克蘇魯的呼喚桌遊的她，深知劇本內是有輪迴轉世這種東西的，只要不是死於那些不可名狀之物的手上，都有復活或是轉世的機會，儘管機率上微乎其微，但她認為依照沈國雄那堅韌不拔的高意志力，一定會再次轉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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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或許說，她不願意放棄，不願意去思考沈國雄未能轉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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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轉世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是人，還是某種更模糊的存在，甚至也不確定是否會完整轉世，但她始終堅持著找尋痕跡，她的意識在那片無形的空間裡緩慢移動，像在一片沒有邊界的水域中，用手去撈一根細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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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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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可以叫下一位病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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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的聲音打斷了雷紫琳的潛行，現實重新變得厚重，時鐘的聲音再次清晰，她的手離開玻璃瓶，指尖微微發冷，她重新抬頭，神情已經完全恢復。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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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一男一女分別前後走了進來，雷紫琳抬起頭看清來人後，顯然有些意外，因為來者正是一個月前，一起經歷過大昌一中劇本的成員之一，江承傑，以及其女兒艾爾維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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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顯然也沒預料到，他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視線與她對上，眼底閃過一絲極輕的意外。

「……還真是巧。」

「居然在這裡碰到妳。」他走進來，語氣壓得很自然，像只是單純的偶遇。

「是阿，真是沒想到。」

雷紫琳簡單回應。

「健保卡。」

江承傑很自然地把卡遞過去，塑膠卡片在她指尖停了一秒，她端詳了一下卡上的照片和名字，插入讀卡機後，顯示出來的身分證，就醫紀錄等一切都乾淨正常的天衣無縫，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抬頭，看向他，語氣淡淡地吐出一句。

「還真是誤闖天家阿。」

「我還以為我們這種人，頂多只能在邊角地帶活動。」她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成那種醫師的冷靜。「畢竟遭遇了這種非常人理解的事情，就連我也都是靠黃偉哲的力量，才能頂著這副外貌繼續上班。」

她輕輕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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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你倒好。」她看著那張健保卡。「居然用現實的力量去解決劇本造成的問題嗎，難怪你有那個本錢去撿女兒回來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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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忽然喵了一聲，雷紫琳的指尖還停在桌面上，那聲貓叫卻讓整個診間的氛圍瞬間改變，下一秒，江承傑胸口那把鑰匙忽然閃了一下，江承傑的神情瞬間收緊，幾乎本能的直覺讓他瞬間警惕起來，他的視線掃過四周，最後聚焦在雷紫琳的身上。

「梅，你這是什麼意思?」

艾爾維絲的反應更快，她的手已經探入懷中，握住槍柄，身體微微側開，診間的空氣在一瞬間繃緊，而雷紫琳依舊神態自若，她慢慢舉起雙手，掌心朝外，語氣平靜。

「冷靜點。」

她沒有急，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我做了一點隔離。」

她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門外。

「接下來有些話，不適合讓外人聽到。」

她看回兩人。

「要是真的動手……」她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一點自嘲，「我不覺得我的詠唱可以快過你們的子彈。」

短暫的沉默，江承傑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那種繃緊的狀態，稍微鬆了一點，他抬手，輕輕示意，艾爾維絲的手沒有立刻放開槍，但那隨時緊繃的狀態稍微收斂了一點，雷紫琳見狀，她沒有繞彎直接開口。

「你把大昌一中的那個厲鬼……帶出來了？」

診間裡的空氣，再次靜了一瞬，江承傑微微一愣，顯然這個問題他並沒有料到，或者說並沒有想到會被如此直接且第一時間就被提及。

「……妳怎麼看出來的？」

雷紫琳聳了聳肩。

語氣坦白。

「我看不出來。」

「所以你在炸我?」

「也不是。」她低頭，開始拿起聽診器，「是黃偉哲。」

她側了側頭，黑貓在桌邊輕輕甩尾。

「牠對這種東西很敏感。」她把聽診器貼上江承傑胸口，動作熟練而自然，「牠剛剛那聲，是警告。」

金屬圓盤貼上皮膚的瞬間，雷紫琳的神情沒有任何波動，她一邊聽，一邊說。

「我只是看牠的反應，猜的。」

她移開聽診器，又開始檢查他腿上的傷口，熟練地拆開舊紗布，換藥、消毒，動作乾淨俐落，像什麼都沒發生。

「還真佩服你。」她淡淡地說。「居然把劇本的最終王直接帶出來，你就不怕有什麼影響嗎？」

江承傑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出聲，那笑比起輕鬆，更像是無奈。

「其實……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他的視線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劇本結束的時候……我跟她道別，我告訴她，一切都沒事了。」

他停了一下。

「但沒想到的是，隔天醒來。」

他伸手，輕輕拉了拉身上的黑色風衣，布料在光下沒有異樣，但雷紫琳的目光停在那上面時，黑貓的尾巴再次輕微地炸開了一點。

「她就附在這件衣服上了。」江承傑聳肩。「事以至此，也只能隨她了。」

診間重新安靜下來，雷紫琳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替他包紮。

「別光說我了。」語氣很輕，像是隨口一問。「妳呢？」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卻沒有放鬆。

「剛剛在外面等的時候……我有感覺到。」他頓了一下。「幻夢境的氣息。」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正在找人吧?」

雷紫琳沒有抬頭，她的手還在替他收尾包紮，動作乾淨利落，彷彿這段對話只是背景噪音，直到最後一圈紗布貼好，她才淡淡開口。

「還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她把醫療廢棄物丟進桶裡，語氣帶著一點疲倦的嘲諷，「不斷接受幻夢境侵蝕，不是找人，難道是覺得那邊環境太好，想申請永久居住權嗎？」

江承傑笑了一下，並沒有反駁。

「說的也是。」

「讓我猜猜看。」

他看著她的眼睛。

「妳要找的，是沈國雄，對嗎？」

雷紫琳已經坐回電腦前，開始輸入藥單，她沒有回答，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但那一瞬間，敲擊鍵盤的節奏，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江承傑看到了。

「……恨我嗎？」

這句話落下時，診間裡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鍵盤聲，空調聲，時鐘聲，像所有細節都被放大，雷紫琳停下，她的手停在鍵盤上，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兩秒，她才開口。

「恨你有什麼用？」她慢慢轉過頭，看向他。「或者——」

她微微偏頭。

「我該恨誰？」

她的眼神很清醒，沒有眼淚也沒有崩潰。

「你是被附身的，你沒有錯。」

她一字一句地說。

「附在你身上的那個——」

她停了一下，沒有說出名字。

「是因為阿易自己已經被劇本侵蝕得太深，還要去挑釁，才會失控。」

「怪她，也不對。」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說到底。」她看著他。「我連一個可以憎恨的對象，都沒有。」

安靜。

那句話落下之後，整個診間像被抽空了一瞬，江承傑沉默了，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

「……其實，我今天來不是偶然。」

雷紫琳的手停住了，她沒有動，不過那一瞬間，她的注意力，全部收了回來，她看向他，江承傑繼續說。

「還記得妳把醫院地址給李祥云嗎？我是透過他找過來的。」

他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紙張是舊的，有點略為泛黃，他把信封往桌面推過去。

「目的是這個。」

信封停在兩人之間，沒有被接起，雷紫琳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個東西，然後抬頭。

「那是什麼？」

「劇本邀請函。」

他頓了一下。

「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劇本。」他低聲說出名字。「——鬼餛飩。」

那三個字落下的同時，診間的空氣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攪動了一下，像水面被指尖劃過，細微，江承傑的聲音變得更低。

「基隆河一帶，老房子的巷子裡有一間鐵皮屋，據說那裡有一個女人……」

鬼餛飩裡浸屍魂。

「每天都在熬一鍋餛飩，那餛飩像是被施了某種魔法般，對人有幾乎瘋狂的吸引力，甚至讓人不自覺的走進去。」

一口三錢陽壽損。

「但據說吃完一整碗的人，都死了，尤其是一個男人，他的死狀很奇怪。」

「怎麼說？」

診間的燈光依舊白，但那一刻，影子似乎變得更深了一點。

「根據警方的屍檢結果，那個男人是死於溺斃，但屍體上的傷口卻很奇怪。」

「他的傷，全在脖子上，不像是正常的河床撞擊，而像是被人用某種刀具捅穿的。」

厄鬼餛飩陰陽債。

「還有另一個人，據說是那個男的女伴，她就是這封邀請函的發起者，她也吃下了餛飩，雖然還沒死，但狀態也不好，她在找人，想要調查，也想要自救。」

入胃七日生魂盡。

診間裡的空氣還殘留著那段詩句帶來的陰冷餘韻，江承傑看著雷紫琳，最後直接直白的問：

「你要參加嗎？」

沒有鋪陳，也沒有試探，雷紫琳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那封邀請函靜靜躺在桌面，紙面看起來平整，但她卻感受出信封裡蘊含的未知，她伸手，卻沒有碰，而是抬頭看向江承傑。

「為什麼是我？」語氣不冷不熱。

「難不成有什麼局嗎？」

江承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妳想多了。」他搖頭。

「只是因為這個劇本……」他指了指那封信，「跟陰陽兩界的關聯很重。」

「也許對妳有幫助。」

「如果妳不想參加，我也不會勉強。」

診間再次安靜下來，時鐘的聲音，一秒一秒地走，雷紫琳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封信，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手落下，按住了那封邀請函，指尖壓在紙面上，微微收緊，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猶豫，只是把那封信，往自己的方向推了過來。

「我參加。」

「哪怕只是一點可能性。」

她抬頭，看著江承傑，那雙眼裡沒有情緒波動，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我也不會放棄。」

江承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祝妳好運。」

他站起身，艾爾維絲也跟著動了，臨走前，她的目光在雷紫琳身上停留了一瞬，光線從外面灑進來，兩人的身影走出診間，門再次關上，雷紫琳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那封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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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找到你的，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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