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記憶焚盡之處，只剩下你的名字 - 第十四章．斬不斷的羈絆

王都，亞爾瑟帝恩。

宮殿深處，會議室的門緊閉。

牆上掛著巨幅地圖與戰役油畫，燭台的火光映照著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國王雷洛斯。

他比傳說中的樣貌更令人望而生畏——劍眉如刻，眼色深沉如夜海，銀白色的長髮整齊束在腦後，連一縷都沒有散亂。

一身裁剪精準的黑金禮服，胸口別著象徵王家血脈的獅徽，卻隱隱透出軍人的硬朗氣息。

即便只是靜坐，他的背脊依舊筆直，雙肩如鎧般穩固，讓人無法忽視這位君主曾是戰場上最令人畏懼的將領之一。

「外環封印地有異動，」情報官低聲稟報，「據回報，勇者義行人舉行喚魂儀式，其中，殘魂提及——有人在暗中製造魔物，並試圖破壞封印。」

雷洛斯沒有立刻作聲，只將羽毛筆停在地圖上的某一隅，圈出三個孤立的紅點，似乎在對照某個只有他知道的計畫。

「把封印周邊的巡邏人員加倍，調離北境的駐軍三成。」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待眾人退下，雷洛斯的視線落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上。

他打開它，裡面是一枚舊得發暗的勳章，邊緣有一道細小裂痕，像是多年以前不小心摔落時留下的。

雷洛斯的手指在勳章上停留了片刻，神色沒有太大變化，但那短短的一瞬間，眼底似乎閃過什麼，像是遙遠的、不能言說的回憶。

他闔上盒蓋，將它收進抽屜深處。

燭光下，他的表情重新恢復成一如既往的冷峻與沉穩。

「既然有人妄想打破平衡……那就讓他們親眼見識，王國的劍依然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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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魂儀式的餘韻，仍在空氣中縈繞。昨夜燃起的幽光早已消散，只留下輕微的魔力殘響與滿地的儀式痕跡。

洞穴中，克洛伊蜷在柔軟的毯子裡，呼吸平穩，額邊仍殘留著細汗。她的魔力消耗幾乎將她榨乾，儘管性子一向逞強，今天也只能乖乖躺著。

「克洛伊大人就交給我來照顧吧～」粉色捲髮的精靈，芙萊兒，一臉自豪地挺起胸脯，拍著翅膀在雷歐面前宣告。

雷歐挑眉，目光在她和床上的克洛伊之間流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天氣：「……我懷疑你的『照顧』別有目的。」

「怎麼可能！」芙萊兒揮了揮手，滿臉正經，卻又悄悄挪到克洛伊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替克洛伊理了理額前的髮絲，指尖停留得比必要的時間還長，眼底閃過一抹不懷好意的光。

「唔……不要吵……」克洛伊在半夢半醒間輕聲抗議，翻了個身，卻正好被芙萊兒攬進懷裡。

「克洛伊大人，請乖乖休息喔～我會一直陪著妳的。」只見芙萊兒的笑容甜得發膩。

雷歐長長嘆了口氣，低頭檢查手中的符咒材料，假裝沒看見這場幾乎稱得上是明目張膽的纏人行為。

就在這時，利庫亞提著劍走了過來，背後斜掛著沉甸甸的背包，表情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淡淡的陰影。

「封印地的事，我去處理吧。反正雷歐你得留守。」

「嗯，你去吧。但別搞得像上次那樣，搞的一身狼狽。」雷歐淡淡地提醒。

「……知道了。」利庫亞只是簡短地回應。

沒人察覺，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那處封印地——是七百年前戰爭時，他曾經待過的地方之一。或許，在殘破的痕跡與被魔氣侵蝕的遺址裡，他能找到些許被封印的記憶……哪怕只是零星的碎片。

陽光從洞口傾瀉而入，將他的影子拉長。他背對著洞內的喧鬧，默默踏上了另一段屬於自己的探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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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庫亞踩過一地的落葉與焦黑的土壤，昨夜的靈光與低語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濃得發黏的魔氣，宛如無形的霧，緊緊纏繞在封印石碑四周。

他站在那裡，靜靜凝視。

這裡——他記得自己曾來過。

那不是昨夜的記憶，而是更久遠、更模糊的時光，像被深海壓住的聲音，只能捕捉到零碎的氣息。

石碑的紋路依舊，但邊緣已經被魔氣侵蝕得模糊不清。七百年前，他曾親手在這裡落下最後一擊，將魔物與它的主宰封鎖在彼端。那時，他的手很穩——因為他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他。

如今，他依然站在同樣的位置，卻連那個「人」的臉都想不起來。

這份空白，讓胸口微微發悶。

魔氣在腳邊翻騰，像是嘲笑他的遲疑。

「……不會讓你再爬出來。」他低聲呢喃，話是對魔氣說的，卻也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下令。

利庫亞舉起劍，刀鋒映照出石碑上破碎的光痕。手心傳來熟悉的重量，卻沒有那份當年的篤定。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切雜念壓下——懷疑、渴望、甚至那點幾乎要湧出的懷舊——全都壓回心底。

劍身劃破空氣，他照著當年斬下的同一處，猛然揮下。

金屬撞擊與石裂的聲音瞬間響起，封印的符文被劍光撕裂，魔氣像受傷的野獸般尖嘯著四散而去。

只是……在劍刃觸及石碑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陌生卻熟悉的背影——金色的長髮，在光中微微搖曳。

而那背影轉過身的瞬間，他的心臟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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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落下的那一瞬，魔氣劇烈翻湧，像是裂縫被強行撕開。利庫亞腳下的地面驟然失去重量，視線被一層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光霧吞沒。

他本能地握緊劍柄，卻發現手上的劍變得嶄新而鋒利，甚至連握柄的皮革都帶著初次出鞘的味道。

下一秒，耳邊響起了爽朗的笑聲。

「動作還是這麼慢啊，隊長！」

伊諾亞——那個總愛在戰場上拍他肩、笑得像太陽的大哥——正站在前方，扛著那把沉重的巨劍，赤紅的眼裡閃著戰意。

利庫亞一愣，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色。

「我還以為你是被剛才那隻魔獸嚇傻了呢。」

「……我沒事。」利庫亞下意識回答，聲音卻有些沙啞。

一轉頭，不遠處，芮莉絲正半跪在地上，手中散發柔光的聖印溫柔地撫平一名士兵的傷口。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抹安慰的笑，笑容如同春日的微風，帶著不容拒絕的安慰。

「別逞強了，利庫亞。你剛才臉色可不太好。」

角落裡，羅瑟靜靜地調整著短刀，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紅瞳裡倒映的是戰場的輪廓。當他經過時，少年微微偏了下頭，像是默默在問——「還好嗎？」

「下次拜託別亂衝了啊，白癡。」雷歐站在他身側，雙手抱胸，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卻不知為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你是怎麼了？殺魔獸殺到當機了？」

「……雷歐？」利庫亞小心翼翼地探問，像是怕驚擾到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景象。

「幹嘛？」雷歐一臉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你中了什麼魔咒嗎？」

見他和平常一樣的毒舌反應，利庫亞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

——這是……夢吧。

只是把劍放到了相同的位置、被吸入的過去的記憶片段。

「怎麼了隊長？你今天心情不好嗎？」伊諾亞拍了拍他的肩，「這樣可不好啊，晚上一起喝一杯吧！」

「不、不用了……」

「需要果茶嗎？我昨天準備了一些。」芮莉絲掛著淡淡的微笑，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謝謝，芮莉絲。」

突然間，臉頰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利庫亞本能地一閃，卻看到白髮少年手中拿著一瓶冰水，向他遞來。

「喏。」

「謝了，羅瑟。」

他早已不記得這些人了——這些他曾經的戰友，但，現在眼前的他們對自己的關心卻假不了。

而就在這時——

一抹耀眼的金色闖入了他的視線。

她背對著他站著，長髮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髮尾微微捲起。那雙琉璃色的眼睛轉過來的瞬間，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了一拍。

「我們走吧，利庫亞。」

她的聲音清脆卻溫暖，像是能驅散任何陰霾。

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不安。

他明明應該不記得這張臉，卻在視線與她相交的剎那，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與依戀，深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溺沒。

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了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他只是勇者利庫亞——被信任、被依靠、被這群人環繞著前進。

——為什麼會這麼安心？

明明這些人……他應該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不記得他們的聲音，不記得他們曾並肩過的戰場。

可每一聲笑、每一次目光交會，都像在心裡輕輕刻下一道印記。

他甚至能預料他們下一句會說什麼、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就像他們已經這樣走過千百次。

胸口很暖，卻也很痛。

暖得讓他想一直留在這裡，痛得讓他害怕睜開眼會什麼都沒有。

他不懂。

是記憶被奪走了，還是自己親手將它封起來了？

如果真相會讓我失去這種感覺……我該不該去找回它？

克洛伊的笑容在眼前停住，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掙扎。

他想開口，卻怕一旦說了，這片刻就會碎掉——像從指縫流走的光，怎麼抓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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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庫亞？」克洛伊的聲音近在耳邊，帶著微微的疑惑。

金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起，她微微側過身，與他並肩。

「你今天……怪怪的。」她語氣不重，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心，「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他下意識想否認，卻被她的目光牢牢釘住。

那是種不容敷衍的眼神，像是她能看見皮膚之下、靈魂深處的顫動。

「如果有事，說出來就好。」克洛伊輕聲道，「我們，是一起走到最後的——」

話沒說完，世界忽然傾斜。

視線猛地被黑霧侵蝕，耳邊的聲音像被水淹沒般急速遠去，腳下的土地碎裂成一片片光屑。

「……等一下——！！」利庫亞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卻什麼都沒碰到。

光與影在指縫間滑落，化作冷冽的風灌進肺中——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破敗的封印地，魔氣依舊在地表盤旋。熟悉的笑聲、暖意與視線全數消失，唯有握劍的手仍殘留著微微顫抖。

利庫亞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空空如也。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剛才究竟是看見了過去，還是只是渴望幻化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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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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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庫亞深吸了一口氣，將混亂的情緒壓回胸口深處。

握緊劍柄，劍鋒猛地貫入封印的核心——

隨著劍氣爆裂，盤踞的魔氣如被撕開的囚籠般四散尖嘯，黑色的光線衝上半空，最後在一聲低沉的震響中崩解。

地面安靜下來，只剩焦灼的痕跡與冷掉的風。

他收劍，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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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穴時，火堆仍在跳動，木柴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雷歐坐在一旁打磨刀刃，見他回來只抬了下眼：「動作比想像中快啊。」

利庫亞沒回話，只走向洞內。

洞內，克洛伊仍躺在臨時搭的床鋪上，呼吸平穩，額前的髮絲隨著吐息微微顫動。芙萊兒正替她換濕毛巾，見他進來，挑了挑眉，卻沒多問什麼。

利庫亞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了片刻。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唇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只是那張臉，與記憶中——不，與剛才那個夢裡的笑容重疊時，胸口仍是一陣緊縮。

他伸手想幫她理開額前的髮絲，卻在半途停下。

手指在空中微微蜷曲，最終只是握成拳收回。

——她知道一切，而我卻……什麼也不記得。

那種無力感像一把無形的刀，緩緩割開他的心。

利庫亞默默退到一旁，坐下，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卻照不暖那片陰影。

火光搖曳，洞穴內靜謐無聲。

利庫亞背靠岩壁，眼睛半閉，試圖平復胸口那陣莫名的躁動。

忽然，一道輕柔的聲音從沉睡的克洛伊唇間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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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庫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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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細語，又像一縷風，溫柔而纏綿，穿透他迷霧般的思緒。

利庫亞猛然睜開眼，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望著熟睡的她，眉頭緊鎖。

——她記得我。

而我，卻什麼都記不得。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只有火光與呼吸聲，伴隨著那個名字，在他心頭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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