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55 甦醒

「秋葉之長空有其名，我們只不過想看一眼，即已天明。」

一晃兩年過去，泰爾洛從必須不斷翻字典才有辦法朗讀，到現在可以流暢唸出萬葉集原文。夕霧依舊沒有醒來，螢幕上仍顯示著漫長直線後的小小波峰，不斷發出警示噪音的生理監視器也在漫長等待後慢慢被調成靜音。

在北極星中他一直稱不上是主要成員，比較像是救火隊。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醫院或海濱小屋，無視醫院眾人隱晦的懼意，堅持留在夕霧身邊，唸完一本又一本的書。

風吹動窗邊各色的夕霧花發出沙沙聲響。

泰爾洛比安達克更畏懼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地方，便向歲川收購了當初囚禁他的濱海小屋。在院子裡培育出各色的夕霧花，拿來佈置夕霧的病房。

紫色、藍色、綠色和白色，一盆盆並排在窗邊迎風搖曳。

這次任務離開了近兩週，雖然其他人會幫忙澆水，但並不知道要怎麼維護，泰爾洛走到窗邊摘下殘花。

收拾好轉身時他都還沒發現異狀，但或許是直覺，或許是習慣，眼角餘光飄向夕霧，向來只是偶有起伏的生理監視器突然出現規律的波峰——

泰爾洛難以置信瞪大了眼，手上殘花墜落，他撲向病床屏息看著床上消瘦蒼白的人兒胸口出現肉眼可見的起伏。

他也說不清到底經過了多久，或許僅是一瞬間，也或許是漫長的等待，他就這麼僵在那裡，等著兩年來始終緊閉的雙眼緩緩顫動，張開如墨般漆黑的瞳仁對上他的視線⋯⋯

泰爾洛看到自己的期待、焦灼、激動都倒映在夕霧眼底，她雙唇幾不可見地發起含糊的氣音。

「妳說什麼？」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什麼，泰爾洛連忙附身追問。

「海⋯⋯」幾乎無法辨識的輕聲呢喃。

海？泰爾洛抬頭望向海的方向。

什麼意思？

還摸不透夕霧醒來第一句話，她蠕動著身體，驚慌和恐懼像是突然湧上來，她發出如同嬰兒般嗚咽的啼哭聲，。

「夕霧，沒事的，是我，泰爾洛！」

安撫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夕霧越發驚慌，像個掙扎的嬰孩在床上哭得聲嘶力竭。

「不要怕，是我呀！泰爾洛！」這些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這一切超出泰爾洛的預想，他只能無助伸手按下求救鈴。

聞訊趕來的歲川和其他工作人員沒有讓情況更好，突然湧進病房的人讓夕霧更加害怕，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拼命蠕動閃躲差點滾下床來。

塞滿整間病房裡的人都陷入跟泰爾洛一樣的無措。

向來守禮自制的夕霧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會吧？」

「腦損傷？」

「怎麼可能？」

猜測與交頭接耳讓泰爾洛的臉色漸漸蒼白陰鷙，一片混亂中歲川瞥見他的神色警覺大喊：「鎮定劑！」

「通通出去！還沒有檢查不要亂猜！」之後直勾勾瞪著泰爾洛重申：「不要亂猜！」

這兩年關閉感知，和不間斷的心理治療，讓他的心智已不像從前總是在搖搖欲墜的危險邊緣。泰爾洛深吸口氣，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和其他人一起退出病房。

一連串檢查後歲川走出病房，立刻撞見堅持守在門口的泰爾洛。

「她到底怎麼了？」即使表面上毫無波瀾，但僵硬的臉部肌肉線條洩漏他緊張的情緒。

「你是問哪部分？」疲憊捏了捏眼頭，歲川輕嘆口氣自顧自開口：「躺了兩年，全身肌肉都退化了，不要說移動了，光是說話都很困難，她可能連吞咽都要重新學習⋯⋯」

「說重點。」他抬眼打斷，幽藍雙眸沒有絲毫狂暴。

歲川沈默與他對望良久，才輕嘆口氣坦承：「她失憶了。」

「現在語言功能太差，沒辦法完全確定，但看反應⋯⋯我覺得她連自己叫夕霧都不記得了。」

連自己名字都忘了，那等於是全部。

冗長的沈默之後，泰爾洛低低笑出了聲，他垂下眼睫，掩飾眼底破碎的流光，只留下嘴角憂傷的笑意——

「忘了嗎？那很好呀，沒有什麼是值得她記得的。」

似有若無的譏誚笑容始終掛在泰爾洛唇邊，但這次所有人都察覺隱含在沈默之後的釋然與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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