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監視器持續連綿的嗶聲劃破死寂的C棟病房。
泰爾洛垂首坐在床邊,不知日夜的坐著,即使病房門扉傳來輕輕叩門聲,泰爾洛也只緩緩調動視線沒有應答。
現在敢進來的只有兩個人,不是歲川就是安達克,所以當那張和自己一無二致的臉龐出現時,泰爾洛沒有絲毫訝異,轉頭回到原本的姿勢。
夕霧不曾再睜開雙眼,陷入如同冬眠般的沈睡。歲川表面上一派平靜,卻把北極星所有成員召回,淡淡指示:「隨便你們怎麼搞,我要伊格家族一週後就消失在這個世上。」這個要求違背了很多他們一貫遵循的規則,例如——低調。但北極星沒有半個人提出異議。
「伊格家族已經不存在了。」安達克對他道出一點也不讓人意外的結局。
泰爾洛沒有參與這場戰役,他不在乎那些黑幫混蛋的死活。小馬丁曾心驚膽跳的來通風報信——
「發生什麼事?為什伊格家族一個一個據點被挑掉!」
他僅淡淡交代當有人找上門時就報上自己的本名,而後呆坐在夕霧的病床邊⋯⋯
等待。
安達克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都不曾理會,時間不知流逝多久⋯⋯
他等來的不是夕霧睜開雙眼。
「再這樣下去這裡會被你搞垮。」
泰爾洛雙眼佈滿血絲,連一個眼神也不肯給進來長吁短嘆的歲川。泰爾洛並不只是坐著,甚至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一直在失控狀態,所有靠近的人都會陷入癲狂自殘。歲川不得不撤離工作人員,獨留夕霧和泰爾洛在這裡⋯⋯
原本秀美的臉上長滿鬍渣,眼下明顯可見青紫,泰爾洛的氣色甚至比昏迷的夕霧更糟糕,歲川扶額輕輕嘆息——
「你想了解夕霧的過去嗎?」
這句話終於撼動彷彿凝結在病床邊的泰爾洛,他抬頭看向歲川。
一本病歷甩到泰爾洛眼前。
「這是她的過去,你好好看看。」
病歷的紙張邊緣已有些泛黃,他顫抖著手翻開寫著夕霧名字的封面——
雖然記錄表上的人形上畫滿看不懂的潦草標記,旁邊紀錄欄上卻用清晰標準的字跡記載著:御門夕霧,15歲,頭骨破裂,第五腰椎骨折——
腹腔破裂,終止十二週妊娠,並摘除子宮。
十二週妊娠。
摘除子宮。
想都沒想過的字句砸進泰爾洛腦裡,他甚至懷疑是自己認錯單字,掏出手機再查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都是一樣的結果。
握緊手上的病歷,他反覆看了又看,明明上面每個字都認得,卻組合出一個他完全不認識,從身體到心靈都支離破碎的夕霧⋯⋯
「為什麼她會傷成這樣?」記錄表上每一個從人形上拉出的紅線和註記,都像是流淌的血液,泰爾洛止不住顫抖,僵硬地仰頭看向手插口袋,直勾勾盯著他所有反應的歲川。
幾不可見的滿意滑過歲川眼底,快得彷彿幻覺。
「給你三天控制好自己,跟我去一個地方。」
「你想知道的都在那裡。」
為了得到答案,泰爾洛做到了,這三天他不曾再失控一次,但為了安全起見,歲川還是帶他登上私人飛機——而且是由歲川親自駕駛。
說泰爾洛不驚訝是假的,但他更在意的是,歲川所謂的答案到底在哪裡?
他們降落在夕霧的故國,避開人群換乘轎車從城市一路開進山間,行駛非常非常久的距離後突然一道連綿的圍牆出現在眼前,沿著圍牆又前進了好一段路,久到讓人懷疑這片巨大土地究竟為何人所有時,一扇裝飾低調沉穩的木造大門終於出現眼前。
泰爾洛跟著歲川下車,叩響沈重緊閉的木門。
「來者何人?」門扉上掀開一扇僅露出眼部的小門,一對充滿戒備的眼眸盯著他們提問。雖然泰爾洛聽不懂日語,但這個人說話的腔調甚至語言結構的起伏都和一路聽到的不同。
「故人來訪。」歲川輕鬆地靠上前用一樣的腔調回答,但對方並不領情:「現在不便見客。」說完就要闔上小門,歲川依舊掛著微笑聲音卻充滿嘲諷:「即使和下任家主有關?」
對方愣了一愣皺眉思索後迅速闔上小門,歲川不急不躁地等著,沒一會兒小門又再次打開,這次露出的是一雙老邁的雙眼。
混濁深沉的視線碰上歲川含笑的面容,似乎還有些不確定瞇起眼審視,認出來人那一秒,懼意、敬畏讓那雙眼倒退了好幾步,門扉在老者痛罵聲中敞開。
「神様大人我為您帶路⋯⋯」年長僕役誠惶誠恐地鞠躬哈腰,一邊碎步要引導他們方向。
「不必,我知道路。」歲川不耐揮手,泰爾洛拉緊立領外套,壓低帽簷,跟著歲川的步伐越過那些冷汗淋灕趴伏在地的傭人往主屋走去。
他們完全沒照著蜿蜒廊道走,而是直接跨過精心修剪的庭院灌木,一路踏亂枯山水的白石。
怒吼從敞開的拉門傳出,迴盪在本應靜謐的庭院。遠遠還聽不清內容,直到距離夠近⋯⋯
「⋯⋯綁回來!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只要有卵子⋯⋯」
拄著拐杖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憤怒地在茶室間踱步,室內還聚集著其他三個年齡相仿的男子。
泰爾洛聽不懂拄杖男子說的話,歲川卻明顯陰沉下來,周身輻射出怒意,站在白石間冷冷開口:「我應該說過,御門夕霧死了。」
一出聲,滿屋子中年男子的視線聚焦都在歲川身上。
「神⋯⋯神様大人⋯⋯」寫在家族血液裡的敬畏讓男人們臉色青白交加,全身抖顫得幾乎站不住腳。如果是以往,他們會毫不猶豫跪下膜拜這個被視為神祇的男人,但現在不比往常,站在首位的瘸腿男人咬牙顫聲控訴——
「御門家已經絕後了!不管是本家還是分家,都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神様大人還要坐視不管嗎!」
歲川嗤笑一聲,輕點腳尖躍上茶室,一面踱向他們一面道:「這兩百年來,御門家產下的健康嬰孩屈指可數,夕霧更是唯一健康的女孩。」為了讓跟在身後的泰爾洛聽懂,他刻意切換成英文。
「但她是女孩呀!」御門家的男人們目眥盡裂地大喊,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如果,我說如果。」歲川走得很慢,每一步向都踏在遺憾上:「如果你們真的這麼在意傳承,好好對待她,培養她成人,她會是比連活過二十歲都是奇蹟的一輝更稱職的家主,她可以綿延後代,終結御門家的噩夢。」一字一句描繪著夕霧該有的人生。
話鋒一轉,歲川疾言厲色地低咆:「但你們只在乎自己,只想著讓她生下有自己血脈的後代,成爲下任家主的親生父親,掌握御門家的一切!」
現實如巨錘砸向泰爾洛,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歲川,想證實自己聽錯了。
但歲川只遺憾地向他搖搖頭:「夕霧從發育後,就反覆被御門家的男性強暴,她的母親無力阻止因此自盡。15歲時她因姦成孕,從後面的山頭跳崖自殺,我那時候剛好來訪⋯⋯」
這樣的家族最好滅亡。
夕霧曾經的低語讓泰爾洛宛如墜入冰窖,那些惡夢、害怕碰觸、縈繞她心頭恆久的憂傷⋯⋯
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們聯合外頭的人想從我手上把人帶走?」歲川危險地瞇起眼,御門家的男人抖如篩糠地辯解:「不,不,我們只是想找到夕霧⋯⋯是⋯⋯是伊格家族的人說他們可以把人搶回來,我們實在太心急了才⋯⋯」
「伊格家族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歲川像是在討論明天天氣一樣隨口宣布,眾人皆是一驚,那可是盤踞哥倫比亞多年的黑幫組織!唯有拄杖男子眼中隱隱閃過喜色——既然已經有了替罪羔羊,那神様大人想必不會追究他們的異心⋯⋯
「你太高估你們對我的重要性了。」輕飄飄的語句掃過耳邊,拄杖男子才抬眼⋯⋯就這麼一個瞬間的動作,皺紋如藤蔓般攀附上他的容顏,所有可見的皮膚都倏然乾癟,華貴和服蒙上陳舊的氣息,不到一秒,一個原本鮮活的中年男人風乾成木乃伊,又迅速腐化為煙塵消散在空氣之中。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在眼前消亡,茶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寧靜,唯有牙關打顫的撞擊聲迴盪在一片清幽中。
原本一臉清貴的中年男子們,現在只能匍匐在歲川腳邊發抖。
歲川眼神晦暗難明的盯著他們,突然轉身跨步離去,走過泰爾洛身旁時拋下一句:「他們⋯⋯都是傷害過夕霧的人,你自己看著辦吧!」
泰爾洛與他錯身而過,揭去掩蓋容貌的兜帽。此時此刻,茶室內所有人眼中蕩漾著幽藍的眸光,恍若未見隨著逼近腳步,一滴一滴從天使眼耳鼻口落下的鮮血。
歲川貼心地闔上拉門,慘叫由近而遠在偌大庭院裡迴盪,為綿延數千年的家族奏上一曲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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