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48 獻身

用盡全力狂奔，泰爾洛從未如此害怕。

加入海盜叛軍時沒有；被火灼傷，命懸一線時也沒有。

他不在乎自己，但夕霧⋯⋯

憂傷、痛苦的夕霧。

他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

「夕霧——」遠遠看見那個纖弱身影，他便失控大喊。

夕霧轉過頭來，朦朦亮起的天與海勾勒出剪影讓泰爾洛看不清她的模樣。

又ㄧ發火箭炮擊中石像的腳，巨大石像失去平衡單膝轟然跪地。

躲在遠方樹叢的敵人眼見攻擊奏效，一台越野車猛催油門竄出，上頭M134機槍瘋狂掃射，車子甩尾轉向劃出一個弧形，準備繞過石像攻擊夕霧。

泰爾洛毫不猶豫開槍轟掉機槍手的腦袋。從瞄準鏡裡辨識出車斗上裝滿的貨物——

光是C4炸藥的數量就可以夷平一棟大樓。

小馬丁的情報讓泰爾洛再無顧忌，因為他很清楚C4炸藥很穩定，一定要配雷管，不然就算被槍打中也不可能引爆。

再次扣動扳機，黎明前能見度太差，駕駛也不像剛剛的機槍手有明確標的，子彈擊碎擋風玻璃，車子仍繼續逼近。

「攔下他們。」又是那個明明輕聲細語卻紮實到讓人耳鳴的聲音。

原本拖著破碎右腳跪地的石像突然用力蹬地，踩破地面爆衝飛躍而起，一掌朝越野車拍落，石像的硬度雖不及鋼製車皮，憑藉重力加速度，即使落下的石臂破損殆盡，越野車也同樣被掀翻打爛。

碎石不斷從石像身上掉落，泰爾洛心為之一沉，漸亮的天色中他終於看清夕霧的模樣——

她的手已經舉不起來，腳也僅是勉強自己站著。血不斷從嘴角、指尖滑落，素淨的棉麻洋裝上全是被血浸潤的深色團塊。

泰爾洛震懾瞪著千瘡百孔連呼吸都顯費力的嬌小身軀。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呃⋯⋯」沒人料到駕駛居然還活著，他掙扎顫動著舉起手⋯⋯

鮮血湧出他的口鼻，眼中滿是將死的絕望與不甘，手上握著引信開關。一切就像慢動作一樣，夕霧和泰爾洛一起注視著他的動作⋯⋯

「夕霧不要——」他知道夕霧要做什麼，預感讓泰爾洛再次舉起槍，但一切都僅在手指與引爆器間那不到一公分的距離，時間甚至不夠他瞄準。

朝陽破出海平面，圈住夕霧總是憂傷的面容，她轉頭直視著泰爾洛的雙眼，嘴角揚起悲傷、歡慶、解脫、遺憾，融合著複雜情緒的笑容——那是他從未見過，絕美的笑顏。

「太好了。」唇型一字一字拼出難以理解的語詞。夕霧依舊笑著，引爆器按下，石像再次撲向越野車，蜷縮起巨大身體將所有火藥包覆，轟然巨響炸斷石像腰際，在無數粉碎飛濺的落石中，鮮血湧出夕霧口鼻，身影緩緩倒下⋯⋯

「不，不要——」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qIuLfbl9

用盡全力奔跑，金色朝陽勾勒夕霧失重倒下的身影，泰爾洛伸長手也只來得及碰觸到夕霧揚起的髮絲。

她倒落在地，鮮血從口鼻泊泊湧出，除了鮮紅的血滴落在地面，一切都歸於平靜。

夕霧的胸口不再起伏，血珠砸在地面的聲響，在泰爾洛耳裡放大成一聲一聲巨響。

啪嗒，啪嗒。

泰爾洛不顧子彈漫天飛射，在身旁激起一叢叢土塵，扔下肩上的步槍附耳貼上夕霧胸口。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任何起伏撼動他的耳廓。

一片死寂。

曾經在陽光下曬出紅暈，綻放笑容的臉蛋只剩死白，襯得蜿蜒的血痕更加豔紅。

泰爾洛頹然垂首跪在夕霧身旁，伸手握住她冷涼的手。

再也沒有慎重渴望的輕輕回握。

「那就是鬼眼！」殘存的入侵者認出泰爾洛的背影，趁著他跪地不動武器又離手，衝出掩蔽的樹林，一面開槍一面拉近距離。

子彈擦過泰爾洛的手臂，他依然沒有移動。入侵者將距離縮短到足以一擊斃命的範圍時，卻沒有子彈發射。

每一對盯著他的雙眼都突然爆出滿滿血絲，槍械一支一支脫手落下，

「呃、呃⋯⋯」青筋爬上入侵者的臉，他們抬手抓扯著自己的腦袋，用力到剝下皮肉⋯⋯

「呀——」慘叫聲迴盪在滿目瘡痍的車道草坪上。

但泰爾洛不在乎，他什麼都不在乎，他只想夕霧再開口跟他說說話——

為什麼總是悲傷？

他有什麼好的？

對不起搞砸了一切⋯⋯

但所有疑問與懊悔都不及一個巨大的領悟在他耳邊咆哮——

夕霧死了。

泰爾洛俯身將毫無反應的夕霧擁入懷裡⋯⋯他也僅是輕輕擁著，像是怕嚇到她一樣。

陷入混亂的攻擊者環繞著他們倆人，尖叫、掙扎。但一切彷彿與他們無關，泰爾洛撥開被血污黏著，遮擋住夕霧容顏的髮絲，從後腰掏出防身用的貝雷塔手槍，毫不猶豫指向自己太陽穴——

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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