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23 會變好的

將風衣外套拉到最頂，戴上兜帽遮掩自己的容貌，在清晨薄霧中沿著山路晨跑。遠遠鄰居家中有些早起的老人注意到了，好奇的目光靜靜追隨著泰爾洛的背影。這座小山村的人都知道，道路盡頭的土地主人在首都裡有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這個突然取而代之出現的金髮男人當然引起諸多臆測，他已經在好幾個村民腦中看過不同版本的故事，一個比一個離譜，他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回頭讓那些多事的老人忘記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鄰居是很普通的東西，鄰居是很普通的東西⋯⋯

在心裡不斷默念這句話，同時加大步伐快速遠離那些好奇的目光。

慢跑十公里，沖澡吃完早餐——一如往常的難吃，收拾好後在餐桌坐下，按照自己訂定的時程表，他打開Google翻譯跟筆記本，開始一個一個單字抄寫，並背誦⋯⋯

你很努力。

身後彷彿傳來輕輕的提醒，他猛然回頭，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別人。

握緊筆桿，直到筆桿發出瀕臨爆裂的劈哩聲，泰爾洛才用力甩頭，將這個就是不肯放過他的牢頭身影甩出腦袋。

「我是為了自己。」再次重申提醒自己，專注落筆寫下下一個單字。

日頭爬升，照亮桌面的光逐步退縮，讓抄寫的手一半沐浴在陽光下，一半駐足在陰影裡。

該休息了。

「囉唆。」

咬牙對著腦中定時會出現的提醒低吼，不過是過了幾個月安穩日子怎麼就被這個女人制約成這樣！

才在心裡唾棄完自己，被精準投餵的肚子準時發出飢餓訊號。

仰頭深深吸氣，不爽歸不爽，泰爾洛不得不承認，這幾個月規律的生活確實放鬆他總是緊繃的神經，讓他得以從多年極端的壓力裡解放。

他從不拒絕讓自己活得更好，只能順從身體的呼喚扔下筆打開冰箱⋯⋯

空的。

再次挫敗咬牙仰頭吸氣，甩上冰箱門，拿起車鑰匙前往離他最近的小鎮市集。

棚屋下聚集許多攤販，因為不是假日，只有三三兩兩的顧客，連帶店主也有些懶洋洋。一進入人潮密集的地方，泰爾洛便慣性張開防衛網，全力感知周圍情緒。

疲累、不耐、無聊，偶有閃現一些熱情與期待，憤怒、狂暴存在的比例低到讓他有些適應不良。

「要買什麼？」大媽斜靠在堆滿蔬果的檯面，感覺到有人靠近，頭也沒抬不冷不熱的問道。

沒有任何濃稠的負面情緒在此處滋生，原來在這個他曾經大殺四方的國度，也有這樣的偏安小鎮。

要買什麼？

泰爾洛安心下來，卻無法回答大媽的提問。飲食上泰爾洛從來不是有選擇的，突然面對琳瑯滿目的食材，一時間愣在攤位前。

太久沒有得到回應，大媽不耐抬起眼，泰爾洛宛若天使的面容剛巧緩緩蹙起眉心，她整個人彈起來，手足無措順著自己的頭髮，拉平衣服紅著臉，腦袋瞬間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拙劣的介紹：「⋯⋯大、大蕉，跟酪梨都很好吃喔！還⋯⋯還有⋯⋯」

「容易料理的東西就好。」感覺到緊張和害羞，他微微揚起嘴角試圖緩解她的情緒。

「都很好料理呀！」大媽頂著紅撲撲的臉，積極拿起攤位上的食材一樣一樣詳細介紹怎麼料理才好吃。

其實泰爾洛聽得模模糊糊，他的烹調技術和大媽差太多了，就算他讀取大媽的記憶，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得到，但他感覺到善意，這是很多年前他在這裡從沒感覺到的。

你運氣不好，抵達的時機不對，如果是現在你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吧？

誰知道？他運氣從來沒有好過。

大媽繼續喋喋不休，市場裡其他攤商漸漸注意到這裡，驚艷、悄聲議論隨之而來，集中在身上的視線讓泰爾洛背脊發涼。

太顯眼了。

本能的感到恐懼，他緩緩轉頭掃視四周，所有人都在對上他眼裡深邃的幽藍後慢了下來，陷入一種異樣失神。

「就這些吧。」不想管太多細節，引人注目已經違反他的生存法則。他輕聲對同樣雙眼呆滯的大媽開口，她迅速將剛剛介紹的食材丟進袋子裡交給泰爾洛。

付完錢他只想盡快離開，卻在市集出口賣花的攤販前，被眼角餘光掃到的植物拖住了腳步。

鮮豔怒放的花朵中，一盆如同煙花綻放般紫色花束吸引他的目光。

「這是什麼花？」他彷彿認得，卻又不確定的問道。

「Blue throatwort。」花販木然地回答。

伸手捧起細緻的繖形花序，小小的紫色花蕊在他掌心顫動，清冷淡然的話語又再次浮現——

會變好的。

會變好的。

如果可以，泰爾洛真想把這句話從腦海裡打包丟掉。

猛然睜開雙眼，黑夜彷彿全都染上一層血霧，夢裡的指控咆哮還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心跳仿佛要衝破胸膛。泰爾洛挫敗地坐起，將汗濕的金髮捋至腦後，發出怒吼一拳狠狠捶向床。

柔軟的床墊只回以悶響又歸於原狀。

「Ayreh Feek⋯⋯」

咒罵也無法緩解他的挫敗，走出房門狠狠將自己拋進沙發。

你為什麼在這裡？

「操他媽的因為我沒辦法在床上睡覺！」對著空氣咆哮，朝記憶裡的輕聲提問發洩情緒，他很清楚為什麼會夜夜被惡夢侵擾——他沒辦法在正常的床上好好睡覺。

該死的他希望沙發是他潛意識能接受的底線，已經退休想好好過日子卻只能在地板上睡著未免也太悲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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