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11 牢頭

泰爾洛突然張開雙眼，這次他不在窄小腥臭的船上，不在暗潮洶湧的黑街，更不在沙塵滿天的荒漠，而是平靜、溫暖的房子裡。

泰爾洛瞪著素白天花板，造形簡潔的吊扇在眼前不斷轉動。

這裡是哪裡？

夕霧跪坐在旁，將耳溫槍塞進他耳朵裡。

嗶哩。

耳裡傳來量測結束的提示音，他轉頭看向夕霧，發現她臉上的又傷好了許多。

左右張望著四周，這是他首次看清自己所在空間，整潔舒適彷彿電視上會出現的住家臥室，暖白色的牆面配上木質地板，大面落地玻璃窗兩旁懸掛著如同一串串綠珍珠般垂墜的植物，窗外就是無盡的大海，一張躺椅對著海景，編織蓋毯隨意披掛在上頭，像是邀請人坐下。

「我⋯⋯過了幾天了？」對時間失去掌控讓泰爾洛有點慌張。

「三天。」確認耳溫槍看上的數字終於恢復正常，夕霧小小鬆了口氣。

「我煮了點食物，你要起來吃，還是我端過來？」

食物，對，他需要儘快恢復體力。

「我起來。」努力撐起自己，即使抖如篩糠，泰爾洛還是努力抓著點滴架撐起自己⋯⋯

夕霧沒有阻止他，她知道他需要做這些才能擺脫對虛弱的焦慮。小小、纖瘦的肩膀靠到他身上，拉過手臂分擔他的體重，讓他好好站穩，扶著他一步一步往飯廳走去。

確認他在椅子上坐定，夕霧走進開放式廚房裡，隨手盤起黑髮穿上圍裙，攪動爐台上的湯鍋，背景同樣是大片落地窗，湛藍的海反射金黃色的陽光，點點灑落在她身上。

泰爾洛愣愣看著，世界突然靜了下來，從未體驗的祥和讓他整個人鬆懈下來，但旋即驚醒，夕霧平靜無波的表情誘發一陣焦慮，他防衛性地冷冷扯動嘴角：「這是哪裡？醫院關不住我換個地方就關得住嗎？」

泰爾洛充滿敵意的態度顯然不太影響夕霧，她將溜出髮圈的一縷黑髮勾到耳後，拿出木碗舀了一碗熱騰騰的湯推到他面前。

「你會影響到其他病人，我們只是請你到附近養好身體。」她又盛了一碗湯放在自己面前，脫下圍裙掛好，回來拉開椅子優雅地坐下。

「我不清楚你的飲食習慣，只煮我要吃的，你姑且吃吃看吧。」

她看起來如此居家無害，但泰爾洛記得那些彩紙，他依舊滿臉戒備瞪著她，下意識瞄了屋內擺設幾眼。

「我沒有放小式神在屋子裡，不用擔心。」

被抓到自己在找什麼，泰爾洛尷尬低咆：「什麼式神？」

她歪了歪頭，勾到耳後的那縷黑髮又溜了下來，圈著她的臉輕輕擺盪，「就是那些注入我靈魂的小東西呀。」

「什麼？」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說出口，泰爾洛懷疑自己聽錯了。

「把靈魂分割成小塊，注入無生命的物體裡，就可以役使他們，這就叫式神。」以為他沒聽懂，夕霧耐心地詳細說明：「對你小式神沒什麼用，所以我這次用大的。」

等一下，大的？無生命？他再次環顧四周，房子裝潢簡潔素雅，沒有什麼多餘或可疑的配件⋯⋯

視線緩緩繞過這間小小的平房⋯⋯

不會吧？

她坦然地點點頭，「在安達克醒來，決定拿你怎麼辦前，必須請您留下。」

提起安達克，泰爾洛眼瞳一黯，收起張牙舞爪的反抗氣焰沈默不語。

「你就是鬼眼吧？外面很多人在找你，你用這種身體狀態離開，會死的喔。」這倒是大實話，夕霧將他的湯碗再推向他，「吃吧，你需要食物才有體力。」

現實就像她說得那樣，他不得不握起湯匙。

此舉讓夕霧小小鬆了口氣，他臉色差得像鬼，事實上她認為他需要的是好好躺在床上，但顯然這傢伙不會輕易屈服，那最起碼進食對他有點幫助。

眼前不只是一碗湯，還有一碗白飯、一小碟漬菜、ㄧ片煎鮭魚跟一盤金黃誘人的煎蛋捲。

認真說，泰爾洛幾乎沒有吃過這麼家常的餐點，一直以來他的飲食都很粗糙，少數有機會吃到好的東西，通常是鴻門宴，像這樣居家日常的模式甚至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從何下手。

所幸夕霧垂眼自顧自地吃著，似乎對他的窘態毫無所知。

湯很香，他決定先喝湯，當舌尖接觸到湯汁的美味，他忍不住瞪大了眼。蔬菜的清甜烘托出豬肉的香氣，溫暖柔和的打開他的味蕾，原本被擱置忽視的食慾一下子全湧了上來，顧不得會扯動傷口，儘管手抖到甚至沒辦法好好握著湯匙，泰爾洛仍咬牙靠自己的力量吃一口漏一口狼吞虎嚥起來。

完全不因笨拙的動作而感到難堪，泰爾洛擠出體內僅存的所以氣力，只專注在一件事——

活著，恢復過來。

夕霧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妳在看什麼？」泰爾洛抬起依舊銳利的眼，對上她的視線。

夕霧愣了兩秒，垂下眼鎮定地回答：「能自主進食是一個好現象。」

「你會好起來的。」她輕輕揚起嘴角。

瞪著眼前優雅柔順的女子，泰爾洛並不擔心，他很清楚知道自己熬過了最困難的關卡。既然能夠恢復意識，坐在這裡，接下來會快速復原，他總是這樣的。

反而是夕霧剛才的神情讓他感到困擾。

她看著他想的不是這些。他知道，那對寂靜的黑色眼瞳中，流露出疑惑⋯⋯和羨慕？

再次將夕霧上下打量一番，看著她慢條斯理用筷子分開魚肉，夾了一小塊優雅進食，那賞心悅目的姿態讓泰爾洛收回剛剛的評論，。

羨慕個屁，看來他太仰賴讀心能力，才會做出這麼離譜的判斷。

甩開心頭的疑惑，泰爾洛再度低頭專心掃空自己那份餐點。

他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暴飲暴食，食物的份量也有計算過，所以當他耙乾淨最後一粒米飯，夕霧也沒打算問他有沒有吃飽，只默默推了一杯熱茶給他，然後繼續安靜進食。

喝下一口熱茶，泰爾洛忍不住舒爽得呼出長氣。拎著茶杯向後靠上椅背，舒緩胸腹的壓力。

周圍完全沒有旁人情緒的雜音，纖弱清冷的嬌小女子坐在他面前吃早餐，襯著窗外遠遠的海洋，浪潮聲似有若無。他明明一向討厭海浪的聲音，但夕霧動作是那麼自然，彷彿這是一個日常片段。長年處於緊繃戒備的神經又再次稍微鬆動。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馬上抬頭在內心喝斥自己保持警戒。

瞪著素白潔淨的天花板，如刀般的憤懣又銳利湧上心頭，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如果⋯⋯我把這棟房子給炸了呢？」

「妳會怎麼樣？」泰爾洛並不預期得到答案，只是當他用隱含威嚇的諷笑對上夕霧緩緩抬起，認真思考的漆黑雙眼時嘴角漸漸失去弧度。

「嗯⋯⋯我其實沒有試過切割出這麼大塊的靈魂⋯⋯」她又歪了歪頭，頰邊那縷黑髮再次圈著她的小臉輕輕晃動，像在吸引他的目光。

「大概會死吧？」她居然笑了，對他露出第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真心、很美，卻寂寞縹緲得像要消散在空氣裡的一樣。

「妳瘋了嗎？」難以置信地溜出這句評語，夕霧沒有回答。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s9mgpIX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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