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51 固執

開車臨到轉進醫院的岔路，泰爾洛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回到當年囚禁他的海岸小屋。

將沾滿泥土的軍靴靠邊放好，這裡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空曠久無人居的房子。

沙發上散著毛毯和枕頭，幾本看到一半的書倒扣在茶几上。泰爾洛徑直走進浴室洗去一身沙塵將自己打理乾淨。

雖然夕霧從沒說過，但她一向把自己跟周圍環境整理得舒適潔淨，應該也不喜歡他滿臉鬍渣，一副就是剛打了一仗回來的模樣。

一如往常毫無阻礙開進早已敞開的醫院大門，警衛皮蒂意思意思朝他點點頭，飛快調開視線。

不怪他們，畢竟當年如果不是歲川跟安達克，失控暴走的他會殺死周遭所有活人，包括他自己。

泰爾洛穿過無人的走道，打開再熟悉不過的門扉。

站在床邊操作儀器檢視數據的歲川聽聞聲響，轉頭對上泰爾洛。

「工作完成了？」看不出年齡的臉龐對他勾起唇角，泰爾洛點了點頭，順服的回答：「很順利。」

曾經他嘲笑過夕霧對歲川全然地順從，而今他卻完全能理解，並且用同樣的姿態面對歲川。

「有改變嗎？」泰爾洛深吸口氣，像是凝聚所有勇氣望向床上的人兒。

夕霧靜靜躺在病床上，點滴一滴一滴注射進她瘦骨嶙峋的手臂，這是這兩年她賴以為生的營養來源，原本豐潤細緻的臉頰又更消瘦了一些，蒼白皮膚下隱隱透出一抹灰敗。泰爾洛默默蜷緊掌心，逼迫自己絕不移開視線。

「我沒有辦法判斷。」歲川輕嘆口氣承認，「只有全知之眼能看到靈魂的變化，花郎達⋯⋯」

泰爾洛抬手，再次堅定而偏執的重申一次：「我不接受『有變好』以外的任何答案。」

沈默在病房間迴盪，最終歲川輕嘆口氣，闔上手中的資料夾將空間留給泰爾洛，錯身之際握住他的肩頭，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說，輕拍幾下後悄然遠去。

泰爾洛知道他想說什麼，撥動額髮輕觸太陽穴上的疤痕。

當時為什麼做出這個選擇？泰爾洛自己也說不清楚，夕霧並不是他的誰，他們的關係也就比僱傭關係多那麼一點⋯⋯

就是那一點難以描述的連結，讓他的世界在夕霧倒下瞬間傾毀。

砰——

子彈在耳邊擊發，耳鳴與劇痛在同一剎那襲來。

將死的瞬間漫長的有如永恆——

但黑暗始終沒有來，夕霧依舊滿身是血躺在他懷裡。

熱燙的鮮血從頭上滑落，他卻沒有死，為什麼？

微微抬眼，歲川不知何時衝到他身前，高舉右掌對著他厲聲咆哮。

耳鳴讓他聽不到任何聲音，應該打穿他腦袋的子彈只割破他的皮肉就停止轉動，沾滿血滾落下來。

視線跟著滾動的子彈停在被他輕捧著的染血小手上。

腦中傳來明顯斷裂聲，他俯身將夕霧緊緊抱在懷裡，有一個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巨大的耳鳴。

誰？是誰再叫？

四周似乎有槍聲，但他已經不在乎了，沒有什麼值得在乎的了。

他輕輕搖擺著身體，像哄著懷中的珍寶。但懷中的人已經不可能給出任何回應，泰爾洛停下搖晃，收緊手臂緊擁夕霧毫無反應的嬌弱身軀⋯

「啊——」泰爾洛仰天哭嚎，瞪視著天空的眼球，迅速爬滿血絲，無端刮起的狂風以泰爾洛為圓心向外噴發——

砰！砰！

之前被泰爾洛控制陷入瘋狂的入侵者突然一個一個舉槍自盡，手上沒有槍或彈藥耗盡的，也一把抽出刀刃劃開自己喉頭⋯⋯

鮮血從泰爾洛眼耳鼻口溢出，他卻彷彿毫無感覺。

「泰爾洛！」安達克身上沾滿鮮血，仍被眼前景象震懾，跟著他腳步追上來的阿里一走出建物就目眥盡裂抱著頭發出慘叫！

「安達克！快走！撤走所有人！」歲川揮舞手臂大喊——

「阿里！看著我！」

「混帳！快停下來！」

無所謂了，一切都無所謂。泰爾洛眼前盡是一片黑暗，太陽穴鑽心的疼痛也無法阻止他。

慘叫聲逐漸遠離，熱燙縱橫的液體滑過他的臉一滴一滴落下，直到一聲暴吼＿——

「她沒有死！」

失控暴走的風壓因為這句話嘎然而止，泰爾洛緊抱著夕霧，視線焦距終於慢慢回到現世。他像是恐懼，又像是無法理解，用通紅的眼祈求仰望著歲川。

「她還有心跳。」

歲川亮出雙手掌心，極盡安撫地輕聲提醒。

難道他剛剛聽錯了？

連忙附耳到夕霧心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兩個呼吸後耳邊仍然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眼前世界再次開始崩裂，宛如剜去心口的痛苦讓嚎叫幾乎再次溢出牙關⋯⋯

突然一個小小的，似有若無的躍動撞擊泰爾洛的耳廓。

猛然抬頭瞪著懷裡依舊蒼白的嬌軀，必須非常非常努力，才能看到她胸口宛如幻覺般的輕淺起伏。再次趴伏在她心口，又是一個漫長到幾乎絕望的等待，才感覺到一下點燃希望的躍動。

喜悅還沒漫過喉頭，就被一抹詭異感壓倒性吞沒。

太慢了。

任何狀況下這個心率都不對，這種速率，幾乎像在冬眠一樣⋯⋯

泰爾洛驚疑不定抬眸，對上歲川難掩哀傷遺憾的面容。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JWAldMxT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