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35 暴雨

忙了好幾天終於完成大部分的工作，他們將被泰爾洛清空的前院劃出一半空間，做出畦溝，分別種下南瓜番茄等平常他們常吃的瓜果。

夕霧總是蒼白淡然的臉上曬出了一絲血色，收工時在門廊下回頭，靜靜凝視他們一同努力的成果。泰爾洛能從她一貫淡漠的臉上看出差異——墨黑的眼眸在完工那刻，像寂靜的夜裡亮起星辰。

那一刻他了解到，夕霧對「生」是有熱情的，她無法放任任何有機會活下去的生命。或許她當初細心照顧他，也只是因為他就像南瓜一樣，在糟糕的土壤裡掙扎生長。

想到自己跟南瓜沒什麼兩樣，泰爾洛不覺沉下臉，卻也回想起與之相對的畫面⋯⋯無論是被掐住脖子威脅，或是放任車子停在懸崖邊談判，夕霧都表現得非常漠然。

甚至帶著獻身的意味。

此刻泰爾洛才察覺其中古怪，再次轉頭審視夕霧，只讀到與她表情相稱的清冷寂靜。

活著是本能，一生都在戰場上拼搏的他都沒能做出這樣的覺悟，為什麼一個嬌花般的女子可以？

疑問沒有得到解答，當晚，突如其來的暴雨在午夜降臨。巨大雨瀑在屋頂上炸出轟鳴，清晨時分夕霧的房門被輕輕打開，遠早於平時起床的時間。

輕巧的足音踏過原木地板走向窗邊。

泰爾洛默默睜開雙眼。她一動他就醒了，總是如此，沒有任何保證可以讓他放下戒備。

大概是驚人的雨聲讓她擔心起院子裡的植物，夕霧手上甚至握著梳子就跑出來，平常她總是把自己打理好才走出房門。

她望向窗外，院子卻被大雨和晨霧籠罩什麼也看不清楚，她對著一片朦朧的玻璃窗無意識地拿起梳子梳頭，一下一下，拉開烏黑滑順的長髮。

她的動作寧靜而安詳，泰爾洛不覺看呆了。

從來沒有機會接觸女人這麼私密的一面，他想起在那棟海濱小屋，當她還日夜照顧著重傷的自己時，也曾在意識迷離間看過這樣的畫面。

夕霧柔美纖弱的剪影，飛瀑般的黑直髮在朝陽初升的波光下熠熠生輝⋯⋯

但這裡沒有海，沒有富饒安全的城市，只是一個窮鄉僻壤⋯⋯

夕霧從玻璃反射察覺他的注視緩緩回頭。

內心一個聲音幽歎著：如果能過上安定的生活，這就只是日常⋯⋯

另一個聲音對他冷諷：她只是利用你，想找個人保護她罷了。

雙方在他腦裡相互叫囂，耳鳴尖嘯讓他蹙起眉頭咬牙忍耐。

「怎麼了？」那對烏黑沈靜的眼深深看進他的心裡，所有的叫囂怒吼悄然遠去。

「擔心？」

「嗯。」夕霧再次看向朦朧的庭院，輕嘆口氣，「可惜是我，如果是夏綠蒂就好了。」

「夏綠蒂？」

「醫院的園丁。」她帶點懷念解釋道。

泰爾洛坐起活動一下僵硬的筋骨，勾起唇角用一貫諷笑：「我猜⋯⋯她可以操控植物？」

夕霧輕輕偏頭，「根據她自己的說法，是跟精靈溝通。」

他笑了出來。

「妳相信？」不改嘲諷的態度，夕霧絲毫不為所動，用平淡的神情回問他：「為什麼不信？就像我不能了解你如何入侵人心，你也不會懂我怎麼切割靈魂，我們永遠無法理解別人的能力。」

兩人隔著沙發，短短的距離突然拉大到近乎光年，一股心慌攫住心頭，泰爾洛指尖一顫，幾乎可以說是奮力的阻止自己伸手拉住夕霧。

來不及深究湧上心頭的恐懼是什麼，泰爾洛脫口邊問：「我們差異如此大，真的能算是同類嗎？」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銀河彷彿就在眼前，夕霧婷婷立於彼端，用哀傷的神情回應他：「我不知道，或許歲川大人有答案，但我不在乎。」

「為什麼不在乎？」

她隨手抽出紙巾，「你知道式神早就失傳了嗎？」柔軟的紙巾舒展開來，挺直成純白的菱形在她掌心旋轉，「如果不是歲川大人告訴我，我在御門家⋯⋯」她欲言又止，露出難以辨識的複雜神情沒有繼續說下去。紙巾頹然攤軟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這個能力是時代的廢棄物，你會在乎垃圾從何而來嗎？」

踏著穩健的步伐、泰爾洛居高臨下凝視著夕霧：「我在乎誰把垃圾丟到我身上。」眼裡的蔚藍像海嘯般撲面而來⋯⋯

過近的距離讓夕霧輕抽口氣，伸手想推阻他，卻又覺得碰觸太過冒犯，只能被逼近的泰爾洛圈在手臂裡。

「難怪你會活下來。」他眼底永遠湧動著生之慾，迫不及待將阻礙他生存的一切盡數沖毀。

耀眼得讓她無法移開視線。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krTgU90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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