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28 枯竭的河床，並不因過去得到感謝

夜裡僅剩屋外蟲鳴，一片漆黑中夕霧輕輕打開房門，馬上就看到金色髮絲反射著月光，側躺在沙發上。

萬籟俱寂，他卻彷彿腦後長了眼睛，緩緩轉身，冰藍色的眼瞳在幽暗中將她的身影深深看進眼裡。不出所料的，他還是無法安眠。

「床太軟睡不好嗎？」夕霧扶著門框偏頭低聲詢問，泰爾洛曲肘撐起自己。

月光下的夕霧穿著柔軟的睡裙，縹緲得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在夜色中。

「永遠不可能睡好。」憤世的天使帶著頹喪的美，碧藍眼眸映照著自己，夕霧驀然轉身看向一旁的書櫃，掩飾自己陡然失速的心跳。

書櫃裡擺滿書，但風格迥異，有些一看就是寫真集，卻也混雜著幾個世界名著——還是精裝版。

泰爾洛也同時注意到她視線停留的位置，嗤笑一聲：「小馬丁也挺會裝的。」

「但確實是好書。」她抽出其中一本，輕輕吹去書皮上的落塵。

那本書翻開時書頁的黏合質感仍像全新的一樣，夕霧輕揚唇瓣，低聲喃喃：「很榮幸做你第一位閱讀者喔。」

一陣酥麻隨著她的輕聲哄誘竄過泰爾洛心口，這是如此陌生的感受，他為此有一瞬驚慌。

夕霧就著月光翻閱書本。還沒有意識過來，泰爾洛已經掀開身上的薄毯，用力扯下枱燈開關，粗聲粗氣地對夕霧低咆：「要看就過來看！」

夕霧凝結了兩秒，低垂著眼看起來不像害怕，而像是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捧著書坐到了側邊沙發開始靜靜閱讀。

在輕輕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中，泰爾洛仰頭倒進椅背瞪著天花板，久久才放下自尊開口問：「妳看的是什麼書？」

「泰戈爾。」

「那是什麼？」

「一個詩人。」

「詩。」他輕蔑地笑了，「聽起來很高尚的樣子，唸兩句來聽聽？」

在夕霧面前他也懶得掩飾文盲身份，甚至故意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流氓口氣。夕霧瞥他一眼，翻了幾頁。

「這是我很喜歡的。」她嘴角的笑漸漸染上一抹苦澀。

「The dry river-bed finds no thanks for its past.」枯竭的河床，並不因它的過去得到感謝。

她的語音沈靜悠揚，抬眼深深與泰爾洛對視。

泰爾洛也抬起原本慵懶頹廢的眼神回望她。

她知道他懂。

他也知道她預期自己會懂。

懂那個即時努力到枯竭，仍沒有人在乎的自己。

「無聊。」口是心非冷著臉拉起毯子翻身埋進沙發，但他沒有關上燈。

灼熱感湧上眼眶，終究沒有化成一滴淚。她的淚早已在多年前就已流盡，夕霧抖著手翻動書頁，靜靜坐在泰爾洛身邊，持續閱讀下一個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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