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15 如妳所願

隨著泰爾洛傷勢趨於穩定，夕霧也不再緊迫盯人。漸漸她開始會在下午離開回醫院工作，獨留泰爾洛在房子裡。

真要說，他如果想走，每秒都是破綻，但夕霧從來沒有防過他，午餐後穿上風衣外套時的招呼「我出門囉。」自然得好像他只是普通無害的室友。

家常的招呼，完全的信任，也可能是不在乎，泰爾洛無法分辨只能回以：「嗯。」一字。

明明可以離開為什麼不走？反覆的自問，運筆的手緩緩停了下來，拉下不斷放送輕快語音的耳機，房子裡一片靜謐，夕霧洗好放在瀝水籃裡的碗筷滴下一滴水珠。

嘟，低低一聲。

環顧小小的平房，再深深吸氣，打理得乾淨整潔的房子裡彷彿有一股幽微的香氣。泰爾洛可以感覺到，那是夕霧的味道。

在和平的地方，家⋯⋯就是長這樣的吧？

⋯⋯別傻了。

在太過天真的幻想浮現前，泰爾洛已經搖搖頭，將那個即使離開仍縈繞在心頭鼻尖的身影甩去，扔下紙筆在房裡踱步。

他留下來，僅僅只是為了安達克而已。

不斷重複，像是在催眠自己。

夕霧也是如此認知，她知道他在等。每晚回來他總是用緊繃的狀態等著，等她開口說出自己造成的後果。

又過了幾天，傍晚夕霧進屋便開口更新近況：「安達克醒了。」

原本單腳曲膝坐靠在窗台上看海的泰爾洛如同凝結般沒有回應，過了幾秒才緩緩回頭與夕霧四目相望。她可以看出從稍微柔和一點的面部線條和放鬆的肌肉看出他壓抑極深的喜悅。

此刻泰爾洛臉上腫脹青紫的傷已經褪去大半，夕陽下金髮閃爍著如同遠方海面一樣耀眼的光。即使不受他能力影響，凝視著那對比海更為幽藍的藍眸時，夕霧還是不由得讚嘆他的美麗。

沈默對望許久，泰爾洛輕輕嗯了一聲，抱著膝頭再次將視線調向遠方。

「你要去看他嗎？」

透過玻璃反射，泰爾洛看著夕霧歪頭發問。

看誰？

安達克？

他親自把子彈射進體內的血親？

葉音抱著昏迷的安達克仰天哭叫的模樣湧上心頭，。

憑什麼呢？

嘴角幾不可見著揚起一個小小的苦笑。

「就叫他當我死了吧，過好他的日子。」

夕霧一直看著他，沒有錯過細微的表情變化，感覺到他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寂寞與悲傷。

「所以你們要拿我怎麼辦？」他問這個問題時，語氣卻是冷淡、蠻不在乎的。

一股衝動讓她挪動腳步，走到泰爾洛身旁，他堅持側臉望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讓夕霧欲言又止，反覆思量後蹦出嘴的竟是一貫清冷的語調：「歲川大人說，你可以在這裡把傷養好。」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對，但沒想到他的反應是如此激烈。

失去意識前的畫面突然跳進腦海，秋日樹下，歲川以保護者姿態將他擊倒，回頭寵溺用指節敲向夕霧額頭，夕霧粉唇微張乖順聽訓的臉無比清晰浮現眼前。

泰爾洛突然暴怒回頭低吼：「開口閉口都是歲川『大人』，你們都是他養得狗嗎！」

夕霧被嚇到，輕輕抽氣退了一步，但也馬上冷靜下來，抬頭直視燃起莫名怒火的泰爾洛：「歲川大人對我恩重如山，請你不要再說這種話。」

兩人同樣怒氣騰騰的視線在空中交火，從來沒有在眼神角力中敗下陣的泰爾洛，竟然在夕霧溫和但堅定的逼視下感到一陣心虛。

心虛個屁！

無法忍受自己處於劣勢，屈辱跟一種陌生的惱怒直衝上頭，他憤怒走向大門，想要大力搖晃鎖緊的門把宣洩不滿，沒想到才一轉動手腕，門便「咖」地一聲開啟。

泰爾洛錯愕地瞪著門板掀開細細的裂縫，回頭望向夕霧。

她也是一臉不知所措，摀著嘴的雙手緩緩下滑壓在心口。

「安達克⋯⋯沒事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夕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語音破碎顫抖，明明宣達歲川大人的指令她早就駕輕就熟？

但這次不一樣。

她顫抖著注視泰爾洛別過頭，後頸青筋賁起明確表示他的憤怒。

即使知道他很生氣，夕霧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她嚇傻了，不知道該如何⋯⋯

「如妳所願。」

冷硬如冰的話語一落，泰爾洛徑直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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