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破曉縫隙 (二)
三人下樓,余宏為工坊門窗掛了簡單鐵鎖,再將週邊檢查一番,確認沒人埋伏。之後,他帶頭沿著雜草小道步行到更遠處的工業園內公路上,一路上穿過幾片工地,看到數台挖土機在轟隆作業,但沒引人注意。
終於抵達公路後,他們攔下一輛載客的中巴,用現金付錢,混在工人與小商販裡坐到市區邊緣的另一個轉運站。
全程盡量低調,不與他人攀談,也不露真臉。凌浩因為肩痛走得慢,有千雪半扶半攙才不至於被落下。余宏在前方開路,利用時機觀察是否有尾隨者。
一路兜轉,轉運站那兒再改搭計程車,經過幾條繁忙街道。最後在某棟百貨門口下車,三人又步行穿過密集商業區,換到另一條支線公車。這般層層換乘,幾乎耗了一兩小時。
「這……真是好複雜……」凌浩忍不住低聲抱怨。他渾身冒汗,衣衫潮濕黏膩,肩傷一次次被撞擊也叫他痛苦萬分,然而此刻他清楚此乃保命必要手段。若黑影暗中跟蹤,也能被他們這雜亂路線擾亂。
「快到了,白梟給的地址就在下個站附近。」余宏把手機收起,舉目朝公車外看去。那是一處老街區,建築呈灰暗色調,招牌殘破,牆壁斑駁。幾家廉價賓館、娛樂廳與冷飲店雜亂分佈,路邊還有小攤販擺放地攤。一些面相凶狠的混混或可疑人物在巷道閒晃,整體氛圍頗為陰暗。
公車抵達終點,車門打開僅剩幾位乘客下車。三人一同走下,千雪首先觀察四周街景,發現這裡更像市區邊緣的治安死角,不少廢棄房屋與破爛招牌擠在狹小巷弄。
「白梟選這地方做研究室?」千雪嘆道,「果然是越偏僻越安全。」
余宏勉強扯了下嘴角,「是啊,他一向神神秘秘。當年在Project Chronos團隊就這樣……走吧,按照他給的指示,從前面那棟老倉庫繞進側邊木門即可。」
於是,他們沿著垃圾散落的巷道前行,途中經過幾個小攤檯與流浪漢,沒有特別阻撓。整條小巷充斥酸腐味與煙味,地面淤積污水。凌浩不住壓低帽沿,害怕被人盯上。
在巷底,一座老式磚牆建築矗立,牆上貼著掉色標語,窗戶多被木板釘死,只有一個不起眼的木門緊閉。余宏走到門前,再度驗證指令,根據白梟發來的訊息,他敲擊門板三長兩短,停頓兩秒,然後再輕敲一下。
果然,幾秒後,裡頭傳出咔嚓鎖響,門悄悄拉開一條縫。看不清門後的人,只見一把老式短管霰彈槍探了出來,對準余宏胸口位置。「密碼?」
余宏緊張地張口報了一串莫名代號,「凌箏·蝕刻·零碎」
門後沉默剎那,才回:「你後面的人也要報。」
千雪與凌浩一怔,原本不知這一環。余宏急忙低聲:「換個方式,他是程式體,不能多耽誤。若你真是白梟,就該懂這個詞代表什麼。」
門後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猶豫。最後槍口微微偏移,那人不再勉強,將門拉開足夠他們鑽進。「好,請進。」
三人魚貫入內,裡面光線暗淡狹窄,好似前段是個雜物通道,左右堆滿木箱和機器設備。方纔持槍的人是一名大漢,戴著黑色口罩與帽子,神情戒備。「這邊。」
他帶著三人穿過通道,繞過幾條狹小走道,才抵達一處鐵門,門前有個小型電子鎖。大漢自己刷卡進去後示意:「你們等在這。」然後消失於裡頭。
凌浩心裡莫名發毛:周圍到處可見布線和管線繞牆,牆面鑲著不少金屬板,看起來相當工業化。地板則是橡膠材料,能聽到腳踩時發出的沉悶聲。
千雪與余宏則警戒觀察,一旦出現敵意就馬上反擊。兩三分鐘後,裡頭傳出嗶的一聲,鐵門打開,這次走出來的人是一名身材微瘦、留著蓬鬆短髮的中年男子,戴著半邊透明防護鏡,看起來像個實驗室工作者。他面無表情地直視三人。
「白梟?」余宏試探喊。
那男子微微點頭,「是我。你果然帶了那‘程式體’來。」他目光落在凌浩身上,帶著某種奇異的興奮與懷疑交錯。「過來。我先檢查你身體狀況,確定你並無致死感染或植入炸彈。」
凌浩聽到「炸彈」二字,一陣無語,只得苦笑,「我只是個倒楣受傷者……你真能幫我解決體內程式?」
白梟哼了聲,「先做檢驗,才能知道多少勝算。你們一起進來。」
他揮手領著三人走進鐵門後的空間,出現了一條類似走廊的狹通道,兩側都有螢光燈管,地面光潔不見灰塵,彷彿與外面破敗巷弄是兩個世界。往裡走約十米,來到一間實驗室模樣的房間:儀器擺放整齊,有電腦主機、基因檢測箱、微型手術床等設備。空氣裡瀰漫刺鼻消毒水味道。
白梟招呼凌浩坐到一台可調式床椅上,用指示讓他把外套和衣服解開一部分,露出肩膀與胸口。旁邊一名黑衣人(應是助手)立刻遞上消毒棉與針筒。
「放心,我做過很多人體檢測,不會讓你太難受。」白梟語氣冷然。然後拿起針筒,輕輕抽了凌浩兩管血,並且用電子掃描儀在他肩附近骨骼停留掃描。凌浩因為傷口還在痛,忍不住抽搐,但白梟很快結束第一階段檢測。
「好了,先讓機器分析。你受的是刀傷?」白梟瞄了眼縫合線與繃帶,「消炎做得馬馬虎虎,狀況不算好。建議你先坐下休息。」
凌浩靠回椅背,心中鬆了口氣,至少沒遇到暴力對待。千雪則密切關注四周儀器,保持戒備。余宏站在一側,神態惴惴不安,一副擔心白梟會抽更多血或做更過分檢查。
檢測機啟動後,螢幕上跳出一連串資料與基因比對介面,還有奇異的代碼閃爍。白梟表情越看越凝重,偶爾抓住滑鼠點擊幾下,口中吐出:「果然有Project Chronos的殘留標記……」
凌浩神情一緊:「什麼意思?我體內真的有那程式?」
白梟不回答,只是猛打鍵盤,看似在提取更深層的基因片段或加密資訊。屏幕飄出大量16進位代碼,彷彿隱藏許多未知符號。余宏和千雪瞧得驚心,這幾乎就是黑影死也要奪取的關鍵吧?
大約十分鐘後,白梟終於起身,摘下防護鏡。「數據顯示,你體內的確植入了一段特殊‘觸發程式’,似乎跟Project Chronos最後版本核心有關。它處於休眠狀態,但隨時可被外部信號激活。若黑影或其他人掌控激活碼,就能讀取完整資料,甚至迫使你身體產生特殊變化……」
「變化?」凌浩聽得心裡一顫,腦海裡浮現被解剖或溶解的恐怖畫面。「能除掉它嗎?」
白梟捋了下短髮,「理論上能。但需要更高階儀器與演算,我這裡設備有限。要不,你只能先做屏蔽處理,讓外部激活信號失效。可是,屏蔽僅是暫時,若有人近距離侵入你的神經網絡,還是能破解。」
千雪皺眉:「黑影或面具人都有強大技術勢力。他們可能找到方法逼他就範。你的屏蔽是多強?」
白梟無奈聳肩,「我只能說大概能擋住一般遠距干擾或信號。一旦被人抓走,現場強制讀取還是沒辦法。」
凌浩心情頓時沉重:「換句話說,除非徹底解掉,否則我隨時是個活目標。」
白梟呼了口氣:「正是。不過……」他眼神一凝,「我想進一步研究,或許能想出更徹底方法。可那需要更多時間與更高級設備。至少得在我原先實驗室裡做全面基因編輯,還需幫手。現在條件不足,我也不想太冒險。」
凌浩看著他,滿懷希冀:「那……你肯幫忙嗎?你願意花時間讓我徹底擺脫這怪物?」
白梟瞇起眼,似乎思考。「我恨Project Chronos,也不想它再禍害任何人。但一旦我介入過深,黑影肯定要殺我滅口。這很麻煩……」
千雪立即開口:「你若真的成功解除程式,那黑影就算抓到凌浩,也無計可施。對你來說,這不是對抗Project Chronos殘害的最佳時機嗎?」
白梟沉默了幾秒,最後點頭,「好,算你說得對。可前提是我得把你們安置到一處可靠實驗地點。我需要找舊日同僚幫忙湊齊設備,費時至少十天半月。期間,黑影和面具人可能隨時來殺。」
「我們願意冒險。」凌浩神色堅定,「我不想再過提心吊膽日子。能解掉這程式,怎麼都值得試。」
白梟眯眼看向千雪、余宏,「那你們兩位呢?也得隨時準備跟我轉移,隨時小心暗殺。可以嗎?」
千雪果決頷首,「我保護他到底。只要你說能做,那就去做。」
余宏則有些膽怯,但掙扎之後還是同意:「我……我也不想再見Project Chronos繼續禍害。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我盡力配合。」
白梟聽完,表情稍微放鬆,似乎下定決心。「那好,先給他做個臨時屏蔽吧。我這裡有個不算完善的植入器,可以封堵激活信號。你要承受些痛苦。」
凌浩苦笑,「做吧,我承受得住。」
「好。餘下細節,我們一邊做一邊說。」白梟向那名大漢助手招呼,準備儀器。大漢拿出一個裝滿金屬管線與微型晶片的托盤,擺在檢測台上。白梟穿上更完整的實驗防護衣,替凌浩消毒肩背與後頸部位。
「稍微打一針局部麻醉,但過程還是疼。你不要亂動。」他語氣淡然,一副久經大風大浪的冷靜。凌浩汗水滴落,閉上眼深呼吸,感覺針頭扎入頸椎附近,一股冰涼順著血管漫延,再伴隨刺痛刺骨。
接著白梟拿出一支像金屬筆的裝置,低頭在頸後皮膚位置鑽進一個細孔,插入巴掌大的晶片。凌浩只覺得渾身顫動,似有電流衝刺神經,導致肩膀痙攣。痛感與麻木糾纏得他幾乎喊出聲,但他強行咬緊牙關,死不叫出聲音。
「再一下……好,完成。」白梟抽出筆狀儀器,複查傷口。那名助手拿出縫合針替凌浩做表層處理,抹上消炎藥劑,最後貼上特製敷貼。「之後你要注意不能劇烈活動,七天內別讓傷口感染。這塊植入器能攔截八九成遠距激活,不過若對方近身破壞,依舊沒用。」
凌浩虛脫般呼出一口濁氣,背部汗水浸透,「好……謝謝……」
「先讓他休息一下。我再輸入些基本資訊,把屏蔽器啟動。」白梟把手頭器材關閉,看向千雪與余宏,「你們就在外面等吧。等他狀態穩了,我再進行更詳細說明。」
於是千雪與余宏走出實驗室,在隔壁候著。凌浩則留在儀器床上,半瞇著眼感受劇痛慢慢減輕。助手給他注射了些止痛劑,神經稍緩後,他隱約聽見白梟在電腦上敲擊程式碼,似乎在給那植入器做最終參數設置。
整個過程持續約莫二十分鐘,期間凌浩數度感到身體麻痺與陣陣電流感,但終究沒有進一步惡化。最後白梟拍拍他肩頭,「好了,暫時就這樣。稍後再做更深入的解構。我們先商量接下來的藏匿計畫……」
凌浩勉強起身,肩背似被人狠狠砸過,痛得額角冒汗。「謝謝……」語氣裡更多是筋疲力竭。他重新穿好衣服,跟隨白梟回到外面走道。千雪立刻上前攙扶,深切關注他臉色,「還好嗎?」
「沒事,能走……」凌浩點頭。他感到頸後貼片位置隱隱灼熱,但至少能勉力站立。「多謝你,白梟……」
白梟面無表情,「別謝太早。我只是臨時幫你封住激活信號,若有人拿更先進裝置來破解,我也不保證萬無一失。想徹底拔除程式,需更大工程。」
千雪攙著凌浩,臉色仍保持冷靜,「那行,我們現在怎麼轉移?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白梟點頭,「對。黑影或面具人若已知道你在找我,這裡就危險了。要進行後續拆除程式,我得帶你們去另一個秘密據點。那裡設備更齊全。只是……路途比較遠,可能需要一兩天車程。」
「一兩天?!」余宏驚呼,「這期間黑影怎麼辦?我們要一直跑?」
白梟眼中閃過冷厲,「我會有方法掩護行蹤。你們只要別自亂陣腳。黑影再大,本事也得一個一個地找。你們最好確定彼此心意:一旦我啟動那邊裝置,你們就暫時消失在城市裡,直到程式拆除完畢才能現身。」
凌浩雖然驚訝行程如此漫長,但為了擺脫詛咒,還是咬牙:「我可以,我也不想再回到普通生活前給黑影追殺。不如一次解決……」
千雪警惕地看白梟,「你有多少人手?會不會半路被襲擊?」
白梟沉吟,「我和助手三四人足夠應付一般衝突,加上你和千雪也算戰力。只要不和黑影硬碰,我自有辦法迂迴。當年Project Chronos的殘餘技術,我也掌握不少。」
余宏不安地說:「你確定我要一起去?我其實幫不上什麼……」
白梟嘆道,「你已經捲入了,他們一定清楚你是關鍵引介人。若你留在城市,黑影肯定先拿你開刀拷問。跟我們走,反而安全。」
氣氛凝結幾秒,最終余宏苦笑點頭,「好,算我倒黴。是時候徹底結束這鬼東西,也算給我自己一個了結。」
白梟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行,那就抓緊。你們把必要物品帶好,我通知助手收拾實驗器材,我們立即離開。」
於是,一場新的轉移行動即將開始。凌浩心裡緊繃但又感到隱隱欣喜:因為終於有人願意解救他脫離可怕的程式詛咒,哪怕路途艱難、充滿危險,他也希望能有機會迎接自由。
白梟轉頭對助手交代幾句,後者點頭離去。千雪與余宏互看一眼,皆從彼此神情讀出複雜情緒:既是警惕未來,也有對結果的期待。
「那……還需要我們做什麼?」千雪問道。
白梟手指在金屬桌面敲出咚咚聲,「去外頭巷子等車,我會安排安全車輛來接。到時若看到任何可疑蹤影,立刻通知我。再耽擱,不利撤離。」
接下來的行動節奏陡然加快。凌浩再度咬緊牙關,跟著千雪、余宏穿過走廊與保安大漢一道離開老建築。七拐八繞之後,他們出現在另一道不起眼小巷口。一輛看似平凡的廂型貨車早已等候,駕駛室裡坐著一名黑衣青年,見到白梟出來便擺手示意。
「快上車!」白梟簡單吩咐,帶頭爬入貨車後部,讓凌浩和千雪也跳上去。余宏緊隨其後。貨車裡空間並不大,放著幾箱儀器與雜物,但足以讓他們坐在狹窄座位上。
「出發!」白梟朝駕駛喊。引擎啟動,一踩油門,貨車彷彿一條鑽入暗水的潛流,迅速消失在市區複雜道路裡。
貨車塵土飛揚的後窗中,城市高樓在陽光下顯得扭曲而空洞。車廂內空氣略悶,凌浩抬眼看千雪,她也正輕拍他肩頭給予鼓勵。旁邊余宏滿臉緊張,手心汗濕。白梟專注翻看著一沓資料,時而皺眉,時而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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