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 -- 對倒之城 - 《第三十一章｜方忠迅7》｜失憶潮蔓延，孤獨守望

章首意象引子：

有些記憶，不是從腦中被抹去，而是從彼此的眼神中消失。

▍一｜city’super的空氣變了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city’super三樓的空氣不再如往日那樣熟悉。

冷氣還是靜靜地從天花板的出風口流下來，夾雜着熟悉的水果香、即食便當的微鹽味，還有存貨間角落那一縷從未斷過的潮濕霉氣。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空氣裡多了一種東西——空白。

方忠迅站在熟悉的貨架之間，手裡握着一盒即將過期的罐頭豆。他盯着那罐頭上的標籤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一排保存期限的數字開始模糊，眼前浮現的是另一個畫面——一名婦人站在水果冰櫃前，反覆問著同一個問題：

「我啱啱嚟過呢度未？我係邊個？」

那不是幻覺。他親眼看見那婦人手裡還拿著她自己的市民晶片卡，但她的眼神像一面被擦拭太多次的鏡子，什麼都映不出來。

這是第三天了。

city’super、LCX、海運大廈接連出現類似情況。短暫性失憶，無預警發生，無固定人群。有人在櫃台前忘了自己來買什麼，有人對著熟人露出完全陌生的眼神，甚至有小孩哭著說找不到爸爸媽媽，而那對夫妻就站在他面前，卻也無法確認那是他們的孩子。

「佢唔係我個仔，我唔記得我有個仔……」

那話語像一道鈍刀，劃過方忠迅的胸口。

他開始懷疑，這城市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侵蝕。不是病毒，不是戰爭，而是某種更細緻、更無聲的東西——像一條看不見的手，在每個人的記憶上輕輕劃下裂縫。

街坊們的語氣也變了。

有人說話越來越慢，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卡住了節奏；有人開始不再打招呼，只是機械式地點頭、轉身、離開。有時方忠迅站在city’super門外，看著不同樓層的反光玻璃中，那些人影來來去去，像一群無法辨識面孔的自動程序。

他感覺整個海港城像一枚故障的主錶芯，某個齒輪脫軌，導致整個系統出現時間錯位。

而可怕的是，大多數人並不知道——

他們只是繼續走，繼續笑，繼續刷卡，繼續說著那些被程式設定好的日常語句。

方忠迅沒有被影響。他知道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他還記得父母的名字，母親寫在筆記裡的字句，父親遺下的懷錶聲音。他還記得自己是一個人，是方忠迅，是珈瓏的兒子，是墨青嵐的孩子。

但這種記得，開始變得像一場負擔。

因為記得的人，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DtW9vJ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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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二｜方忠迅的觀察

港威商場三樓的走道，依舊鋪著那種帶著灰色紋理的大理石地磚。夜間燈光比白天更冷，從天花板上方列陣的長條LED燈投射下來，晃得人眼微微刺痛。

方忠迅走過LOG-ON斜對面的長廊時，刻意放慢了腳步。這是他這幾晚巡查時的固定動線，從city’super出發，穿過生活雜貨區、經過Uniqlo、再繞到港威商場靠近海洋中心的東段——他想知道，這城市的記憶斷裂有沒有擴散的規律。

他開始留意人們的眼睛。

有些人眼中是空的，像是收不到訊號的螢幕；有些則只是發愣，對著店舖招牌發呆，手裡提著購物袋，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有一對情侶在Zara門口吵架，女方激動地說：「你點解唔記得我生日？」男方卻一臉茫然：「你係……我女朋友？」

還有一位穿著lululemon運動服的中年婦人，站在自動售賣機前至少五分鐘，指尖懸在選項之間，卻一動不動。

他繞過港威與海洋中心交界處，進入Fortress門口的主廊，那裡總是擠滿對電子產品感興趣的市民——但今夜，人群少了，動作也變得遲緩。

他站在牆邊，觀察著一名店員如何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同一款耳機的功能，語氣全無情感，像是在複誦被寫入晶片的說明書。顧客點頭、微笑、付款，一切流暢得幾乎完美。

但完美得不自然。

那店員在說完話後，會靜止兩秒，才繼續下一句。像是等待某種內部回應的延遲。

像機械人。

方忠迅默默記下這些細節。他知道，這不是單純的精神疲憊，也不是偶發性的健忘。這裡面有某種更深的操控——一種來自神經系統的操縱，一種把「記憶」當成操作對象的技術。

他曾在移民局裡看過類似的測試報告，當時還只是屬於「理論階段」的實驗：將「身份認知」與「記憶片段」分離，讓人只記得職責，不記得過去；只記得任務，不記得情感。

他本以為那只是某些極端控制派的幻想。

現在看來，那些幻想已經全面實施。

他站在Fortress外頭，看著那名店員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標準微笑，但眼神空洞，像是從未真正看過任何一個顧客。

方忠迅忽然覺得腳底有點冷。他低頭看見地板上那道燈光反射，將自己拉成一條細長的影子。

那影子一度與店員的影子交疊，然後被對方的光源壓了回來。

他退後一步，彷彿怕自己也會被那種空洞的光吞沒。

他轉身離開，走向通往LCX的樓梯口。那裡是年輕人聚集的地方，也是他記憶中最「活」的地帶。

他想知道，那些曾經有著反抗意識、熱愛音樂、擁抱潮流的年輕人，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還記得曾經為什麼要吶喊、要逃跑、要畫畫、要寫詩、要愛人嗎？

還記得什麼是「記得」嗎？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P8VRZrJ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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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三｜舊時同事的改變

海洋中心的L2層，靠近銀行和電子品專門店之間，有一間外表沉悶的辦公室——移民局分部。

那是方忠迅曾經的工作地點。

他站在玻璃門外，透過上頭印著「入境與身份管理處」的舊標識，看到裡面熟悉的辦公隔間、灰藍色的辦公椅、還有一排排早就不再更新的數據終端機。

門內空氣凝重，像一口早已密封的鍋。

他推門進去時，警報燈微微閃了一下，但並未響起。前台的掃描器認出他的晶片編號，默默亮起一盞綠燈。

「忠迅？」

一個低沉但略帶遲疑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他一轉頭，見到蘇文達——他當年的副組長，年約五十，總是皺著眉頭，說話如同在審訊。那時方忠迅剛入職，是蘇文達一手帶出來的。

「蘇Sir。」方忠迅輕聲喚他，語調刻意平穩。

「你……你返嚟做咩？」蘇文達走近幾步，但眼中沒有熟悉的光。

「我想問你一件事。」方忠迅盯著他，「你記唔記得我係邊個？」

蘇文達皺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係……舊職員。編號……M-32-7A，二級巡查員，負責city’super區域嘅失憶監控。」

「唔係呢啲。」方忠迅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你記唔記得我哋以前一齊查過嗰單——『無晶片少年』個案？記唔記得我阿爸叫咩名？」

蘇文達的眼神一瞬間停頓。

那是一個極輕微的裂縫，如同一塊玻璃上突地冒出來的細紋。他的嘴微微張開，像是有個名字卡在舌尖，但下一秒，他像被什麼系統強行重啟了一樣，語調變得機械起來：

「根據內部指引，所有非當前任務相關記憶不予調用。如需查閱過往案件，請填寫『回憶申請表格』並提交審核。」

方忠迅定定望著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寒意滲出來。

「你知唔知道，你以前唔係咁嘅。」

蘇文達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拋棄的雕像，連呼吸都變得形式化。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時，走廊上的燈光打在他背後，影子被拉長。

他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那聲音不是生理反射，而像是一種「提示信號」。

他回頭，蘇文達正低頭看著桌面，但他的右手食指，正在一張文件上畫著一個圓圈。

是三個齒輪交疊的圖案。

方忠迅的心一震。那是父親留給他的記憶符號之一——曾出現在母親的筆記邊緣，也出現在自己童年畫冊的最後一頁。

他沒說話，只是點頭，轉身離去。

他知道，真相還未完全被刪除。

有些記憶，還在某些人的指尖殘留，像時間的灰塵，不肯完全抹去。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cUP1Zq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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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四｜父母記憶守護

city’super三樓最深處的存貨間，沒有窗，沒有聲音。

只有一盞吊在天花板上的黃光燈泡，像一顆過熟的果實，晃動時還會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這裡，是方忠迅的基地。也是他最後能夠「記得」的地方。

他坐在那些堆疊成牆的紙箱之間，紙箱上標著「即將淘汰」的紅色標籤。這些標籤近來似乎越來越多了，就像這個城市對於記憶的態度——一旦過期，就該被清除。

他拉開一只箱子，裡頭不是貨品，而是他藏起來的記憶。

母親的筆記本靜靜躺在最底層，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紙張泛黃，但那熟悉的墨水筆跡仍然清晰——那是墨青嵐的字，筆劃帶著微微的側鋒，每個字都像在低聲說話。

他翻開筆記，頁與頁之間夾著一小片乾燥的茉莉花瓣，那是母親最愛的味道。

「記憶是無法被完全複製的。每一段記憶都含有獨一無二的情緒濃度與時間殘影。」母親曾這樣寫道。

「即使AI能重建語言、影像、感官，但人的回憶，是活著的，是會變化的。它不是資料，而是一種震動——一種來自心臟的聲音。」

方忠迅讀著這些句子，眼眶沒有濕，但胸口微微發緊。

他把手伸進另一層紙箱，拿出那只懷錶。

懷錶是父親的——珈瓏留下的最後一件物件。

錶殼已經有些刮痕，但打開後，那枚老式機芯仍然在滴答作響。

他把錶貼在耳邊，閉上眼，那滴答聲像是在幽暗中延伸出來的細線，牽引著他走向過去。

他記得小時候在勞力士店鋪後的工作間，看著父親用那雙布滿油痕與細紋的手，慢慢調整每一個齒輪、每一枚彈簧。他從未學會修錶，但他記得父親修錶時沉靜的神情，那是一種世界都靜止的樣子。

現在，他把懷錶放在母親筆記本旁邊。這兩樣東西，就像他心中僅存的父母。

不是照片，不是音檔，而是這樣的實物——有重量的，有觸感的，有時間積累的痕跡。

他知道，只要他還能翻開這本筆記，還能聽見這懷錶的滴答聲，他就不會忘記。

但他也知道，這樣的記得，是脆弱的。

一旦哪天他不再回來，一旦這些物件被連卡佛的自動清理系統發現，一旦他病倒，或哪怕只是睡得太深……這些記憶，也可能被奪走。

他忽然用力握緊懷錶，像是怕下一秒它就會消失。

他低聲自語，像在對著黑暗裡某個不存在的父母說話：「我唔會俾自己忘記你哋。唔會。」

他把筆記本與懷錶重新放好，用一塊舊布包起，藏進最深的箱底。

然後起身，走到存貨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空間，在黃燈底下靜靜發亮，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記憶角落。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這裡就不會被徹底抹去。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5stAjuv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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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五｜夜裡夢見父母

那一晚，方忠迅入睡得異常迅速。

他甚至沒有完整地閉上眼，只是坐在紙箱堆之間，頭微微向前傾，意識就像被一片無形絲布覆蓋，緩慢而柔和地離開現實。

夢境來得沒有任何前奏。

他站在誠品書店的L2層，靠近文具區與生活雜貨之間的那個轉角。那裡原本有一張供人閱讀的長桌，旁邊擺著幾張深木色的椅子，背後是一整面以詩集與設計書為主的書牆。

牆上的燈光柔和，書頁泛著微光，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與咖啡味，還有一點點茉莉的氣息。

那張桌子上，坐著兩個人。

父親珈瓏，母親墨青嵐。

他們沒有發現方忠迅的到來，正低聲說著話。

珈瓏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襯衫，袖口摺起來，露出手腕上那枚從未離身的錶。墨青嵐的頭髮盤起來，身上是他童年記憶裡熟悉的白色針織披肩。她的手指輕輕翻著一本書，書名看不清，只看到封面上印著一行模糊的字母：「Recollection as Resistance」。

他想靠近一點，但腳步卻無法前移。

整個夢像是被設計過的場景，所有事物都有著柔焦的邊緣，像從舊錄影帶中播放出來的影像，帶著時間的斑點與聲音的起伏。

「你覺得佢會記得幾耐？」墨青嵐輕聲問。

「我唔知，但我信佢會搵返嚟。」珈瓏的聲音平靜，像他調整機芯時的語氣。

「記憶唔係放喺腦裏面，係放喺……」她指了指心口，沒有說完。

「所以我哋要留低啲嘢畀佢——唔係答案，而係……聲音。」

「聲音？」

「佢自己會聽得出嚟。到時，佢就知邊啲係真，邊啲係假。」

墨青嵐點點頭，低下頭，像是在書頁某處寫下什麼。

方忠迅站在夢境的邊緣，想叫他們，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伸手觸碰那張桌，但手臂像浸在水裡，動作緩慢得幾乎靜止。

他只能看著他們，像一個局外人，看著自己的過去在玻璃後面輕輕發光。

然後，有一種奇怪的顫動從書店某個角落傳來。

像是電流經過神經末梢，一個聲音在空氣中響起，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他聽懂了：

「記住唔係為咗懷念，而係為咗唔被改寫。」

下一秒，燈光開始閃爍，書架上的書頁被風吹得顫動起來，父母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舊照片泡進了水裡。

他衝過去，試圖抓住他們的影子。

但世界像被摺疊起來一樣塌陷。

他驚醒了。

冷汗從額頭滑下來，身體還在發抖。

存貨間依舊靜默，黃燈還在搖晃，但那股氣味——紙張、茉莉、咖啡——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

他閉上眼，抬起手，指尖輕輕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裡還有一絲震動。

他知道，那不是夢，而是記憶的回聲。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2eujr6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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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五｜夜裡夢見父母

那一晚，方忠迅入睡得異常迅速。

他甚至沒有完整地閉上眼，只是坐在紙箱堆之間，頭微微向前傾，意識就像被一片無形絲布覆蓋，緩慢而柔和地離開現實。

夢境來得沒有任何前奏。

牆上的燈光柔和，書頁泛著微光，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與咖啡味，還有一點點茉莉的氣息。

那張桌子上，坐著兩個人。

父親珈瓏，母親墨青嵐。

他們沒有發現方忠迅的到來，正低聲說著話。

他想靠近一點，但腳步卻無法前移。

整個夢像是被設計過的場景，所有事物都有著柔焦的邊緣，像從舊錄影帶中播放出來的影像，帶著時間的斑點與聲音的起伏。

「你覺得佢會記得幾耐？」墨青嵐輕聲問。

「我唔知，但我信佢會搵返嚟。」珈瓏的聲音平靜，像他調整機芯時的語氣。

「記憶唔係放喺腦裏面，係放喺……」她指了指心口，沒有說完。

「所以我哋要留低啲嘢畀佢——唔係答案，而係……聲音。」

「聲音？」

「佢自己會聽得出嚟。到時，佢就知邊啲係真，邊啲係假。」

墨青嵐點點頭，低下頭，像是在書頁某處寫下什麼。

方忠迅站在夢境的邊緣，想叫他們，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伸手觸碰那張桌，但手臂像浸在水裡，動作緩慢得幾乎靜止。

他只能看著他們，像一個局外人，看著自己的過去在玻璃後面輕輕發光。

然後，有一種奇怪的顫動從書店某個角落傳來。

像是電流經過神經末梢，一個聲音在空氣中響起，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他聽懂了：

「記住唔係為咗懷念，而係為咗唔被改寫。」

下一秒，燈光開始閃爍，書架上的書頁被風吹得顫動起來，父母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舊照片泡進了水裡。

他衝過去，試圖抓住他們的影子。

但世界像被摺疊起來一樣塌陷。

他驚醒了。

冷汗從額頭滑下來，身體還在發抖。

存貨間依舊靜默，黃燈還在搖晃，但那股氣味——紙張、茉莉、咖啡——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

他閉上眼，抬起手，指尖輕輕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裡還有一絲震動。

他知道，那不是夢，而是記憶的回聲。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9GNUOO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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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七｜畫作《最後的家庭》

他花了整整一個夜晚，沒合眼，只為畫出那幀不願遺忘的畫面。

畫布是他從誠品撤場前偷偷留下的畫架，用的是原本展示區剩下的乾粉與墨筆。顏料不夠，他便混合咖啡渣與舊報紙灰末，加水搗碎，用手指直接塗抹。

那不是一幅美麗的畫。

它甚至稱不上完整。但每一筆都在對抗遺忘。

畫面中，一堵高牆佔據中央，牆體泛著鉛灰色，有如一封無法打開的信。牆後隱約透出兩個模糊身影，一高一矮，輪廓像是站在霧中，難以辨認。

那是他的父母。

他沒有描清他們的臉。不是因為不記得，而是因為太記得——記得得太清楚，反而不敢落筆。

牆的這一側，是他自己，一個站在灰地上的人影，背部微彎，雙手垂下，像是剛鬆開了什麼，又像是準備擁抱什麼。

地面並非水平，而是略有傾斜，像整幅畫正在慢慢滑落。

他在畫的右下角，寫下「最後的家庭」五個字。

字體扭曲，像是從夢中掙扎出來的筆劃。

這幅畫沒有被掛出來。他將它藏在city’super雜物間天花板的隔層裡，用一塊防塵布包好，只留下一角露出來，像一封尚未讀完的信。

但在畫完那一刻，他的心震了一下。

好像有某種東西被固定下來了。

他從未學過畫畫，只是憑著記憶與衝動去畫。

這幅畫，是他與世界之間的一道防線。當所有人都開始遺忘彼此、遺忘自己、遺忘過去，他想留下一個見證者，一個證明——

「曾經有這樣一家人存在過。」

這畫不只是為了自己。他開始明白，某天當其他「清醒者」醒來時，他們會需要這樣的物件。

不是記錄，而是某種共鳴。

像懷錶的滴答聲，像母親的筆記字跡，像誠品的一盞燈光。

這幅畫會成為提醒——提醒他人，愛與失去從未消失。

只是被藏了起來。

畫完後，他雙手沾滿了灰與墨，坐在地上久久不語。

他望著畫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句母親寫過的話：

「記憶是時間留下的證詞，畫下它，就像在時間裡留下一道傷疤。」

他終於明白，那道傷疤，是為了不讓人類變得光滑無痕。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u6g3Uc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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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八｜暗示黑幕臨近

那張紙條，是他在city’super巡查最後一輪時發現的。

當時，他照例走到生鮮區後方的冷藏倉，想檢查是否有異常人員進出。那裡平時不會有人靠近，冷氣機的轟鳴聲像一道無盡的牆，把聲音與外界隔絕得一乾二淨。

他一推開門，便看到那張紙條靜靜地夾在冷藏櫃與牆縫之間，紙質粗糙，像是從舊筆記本撕下來的內頁。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記憶將會全數歸零，有心人請自保。」

沒有署名。沒有時間。沒有來源。

字跡極不工整，像是匆忙中寫下，筆劃中還帶著裂痕與抖動。

他反覆讀了數遍，語言很簡單，卻像一顆子彈擊中胸口的某處空洞。

「全數歸零」——這四個字尤其讓他發冷。

這意味著，不只是個體記憶的剝奪，而是整個社會記憶的抹除。

歷史、情感、關係、身份、語言裡的隱喻、畫作裡的象徵、建築的名稱、街道的傳說——這些組成「人之為人」的全部，將會被格式化、清空，像一部重設的機器。

而「有心人請自保」一句，像是來自某個地下通訊網絡的密語，也像是一個時代的殘餘者對未來留下的求救瓶。

是誰寫的？

怎麼知道這一切？

這背後，是某種全面推行的計劃？還是某個執行者在良知崩潰邊緣的悔意？

方忠迅把紙條摺好，收進懷錶的內殼中。那裡原本藏著父親寫給母親的一小段手寫字——現在，他將這份告誡與愛並置，像是將希望與毀滅鎖進同一個容器。

這件事讓他更加確信：

這一切，不是自然現象。

不是單純的科技副作用，也不是記憶病變。

而是，有人，正在操作。

他開始回想近幾個月的巡查記錄、街坊反應、店鋪的異常開關時間、市民的語言模式變化……

他發現，有些人曾經短暫「清醒」過。

在某些時刻，某些語句下，他們的眼神會閃動一下，像是被喚醒的神經。

也許，他不是唯一的「有心人」。

也許，這紙條，是某個人試圖聯繫他。

他決定要更主動地尋找——

不只是觀察，而是開始干預。開始測試。開始讓某些人記起某些東西。

也許，他可以畫更多的畫。或在城市裡留下信息。或是朗讀母親筆記裡的段落，讓那些聲音重新在空間裡震動。

記憶不能只是守住。

它要被傳遞。

要像火種那樣，藏在看似毫無意義的灰燼下，等待下一個人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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