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後,東岸海港,風起雲低,海濤陣陣拍岸。
兩艘巨艨正穩穩泊於碼頭之側,船身黝黑如鐵,帆桅高聳入雲,甲板之上銀旗獵獵,都是繡海龍踏浪之紋,威儀赫赫,氣勢如虹。
這趟需要歷時一年之久的長遠海航,遠涉萬里,路途凶險,當然得籌備萬全。
岸邊車馬不絕,數百軍士來往奔走,皆是身著輕甲、肩背弓弩的水軍師好手,分別一一清點食鹽乾糧、瓷罐清水、藥材酒釀、帆繩器械、兵器等物品,無不仔細斟酌,力求無一差錯。
姚雷一襲墨甲,腰懸短刃,立於碼頭最前方,聲如洪鐘,手中令旗指點不休:「那邊的罈子慢著放!是給下船用的,要先封好!風繩捆緊些,別讓人下海時失了繩頭!備帆快查完了沒?」
岸上忙碌不歇,船上也是號令如潮。
十數名水軍健卒正於桅杆之上來回跳躍,調轉帆翼,查緊繩結。
另外有數名赤膊好漢繫著纜繩,躍入水中,潛入船底,以刀柄敲檢船板,確保底舵無損,龍骨牢固。其行如魚,翻躍如蛟,竟無半點聲息。
這兩艘戰船,都是由姚雷與海文吉親自選拔人手操持,非身經百戰之老卒、或水性如魚之猛士,斷不得登船。
這次挑選的人,都能在怒濤之中縫帆補裂,於海戰之際單臂轉舵,不啻於鐵血中錘煉出的精銳,可謂堅甲鐵舟,萬無一失。
海風微起,帶來些許鹹意。
海文吉身著青紗長袍,雙手負背,立於石階之上,抬首望著那兩艘戰船,目光如炬,淡聲問道:「姚統領,糧草水源都備妥了沒?」
姚雷聞聲,迅即轉身,拱手抱拳,應道:「回大人,一應所需都備齊妥當了,糧食可撐一年,水源也有備蓄,另有風帆備件、藥草數箱,悉數齊全。只是——」
「只是什麼?」海文吉語氣平靜,眉頭微挑。
姚雷略一遲疑,終道:「只是…大人此番海行,僅帶兩艘戰船,是不是過於輕簡了?」
海文吉聞言,神色不變,緩緩開口:「一艘載人啟行,另一艘小隊隨行為補給船,若真遇急難,可為轉援之用。人船不在多,貴在機動靈便。姚統領覺得有何不妥?」
姚雷一聽,趕緊拱手答道:「並非末將多言…只是大人此番遠涉重洋,末將必須留在本地統領水師,無法隨行,心中確實有些不安。若能再添三艘戰船隨行,末將才能安心。」
海文吉輕笑搖頭,衣袂隨風而舞,聲音不疾不徐:「本公子此行只為尋一人,兼繪海道圖,開闢疆土,並非為征戰殺伐,無須興師動眾。況這海域經歷半年前生靈大戰,萬里海域早成死海,生靈皆逃,何來兇險?再添戰船也不過是徒耗人力物資,無益於行。」
「可是…」姚雷仍不放心,欲言又止。
海文吉已轉身背對,擺手打斷他道:「不必再說了,兩艘戰船足矣。你我經歷了無數戰役,還信不過本公子嗎?」
姚雷沉吟片刻,終是拱手低聲道:「既然大人心意已決,末將也不敢違逆。唯願此行風順帆穩,馬到成功,早日凱旋歸來。」
海文吉點頭一笑,正要回話,忽聽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
回首望去,只見一人打著哈欠,腰間酒葫蘆晃蕩;一人雙手負背,氣定神閒,正是秦武犽與魏彤。
「你們來了?」海文吉面露笑意,朗聲問道。
秦武犽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揉著眼道:「嗯哼…劉姑娘——不,該說海夫人了,臨行前特意交代,要我替她看著你。你說我能推得了這差事麼?」
海文吉輕笑點頭,又看向魏彤,問道:「魏彤,這次出海遠行,將歷時一年之久,你府上與武館可都安排妥當了?」
魏彤臉上浮現一絲從容的笑意,聲音低穩:「一切尚可。武館有蘭兒代我坐鎮,她乃副掌門,素來行事妥當,不會出紕漏。家中也有筠兒照料,應該不至於出亂子。」
秦武犽仰頭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忽然問道:「說起來,我對這出海的事情可沒什麼興致。但若是為找亦真…那就另當別論了。你真的知道他在哪?別騙我白跑一趟。」
海文吉眺望遠海,海風拂面,眼神堅定如鐵石。
他輕聲一笑,聲音低緩卻鏗然如金石交鳴:「找得著那座島,便找得著他。他…一定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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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萬頃,海天一色,戰船靜候起航。
數人立於碼頭之上,衣袂翻飛,眸光如炬,心念所向,都指向那無垠蒼茫的大海與不知所終的舊人。
海風拂面,浪聲低鳴,碧海之上泛著道道粼光。
海文吉眸光遠投,心神正飄往大海深處,思緒猶如扶風之舟,早已越過波濤萬里,彷彿在尋覓那人影深藏的孤島。
然而,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步履雜而不亂,雖疾卻穩,聲勢猶若山野奔鹿。
他轉身望去,只見一個人正從人群中奔來,滿臉汗意,氣喘吁吁,卻仍昂首挺胸、步伐不亂。
此人身著破舊,束帶繫腰,衣襟獵獵。
雙眸炯炯有神,劍眉濃密如墨,鼻直口方,滿臉剛毅之色,唯獨那一圈未曾細修的鬍鬚映於臉頰之上,竟平添幾分滄桑老氣。
明明年歲與海文吉相仿,卻又像比他年長數載,但仔細看他人,筋骨勻稱,雙臂肌肉虯結,腳下生風,自有一股山林練武之人特有的精悍與沉穩。
此人正是王原堯。
他奔到眾人身前,站在魏彤身側,雙手撐膝,喘息數聲,笑道:「總…總算趕上了…」
話音方落,他仍大口喘氣,嘴裡自語道:「才跑了五個時辰…我怎麼就喘成這樣?看來…我修練的還是不夠啊…」
海文吉見狀,雙眉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踏前一步,凝聲問道:「王兄?你怎麼也來了?我並未傳訊給你才是…還有,你怎麼不是騎馬來?」
他心中卻暗忖道:五個時辰的連續奔行,氣息雖亂,卻沒見到他腿軟腳虛…這般腳力與真氣調和,只怕比從前進境甚多。
當年那個惶惶如鶉的少年,竟已成了如此人物?
王原堯調勻氣息後,挺直脊背,滿臉正色道:「王某近日閉關於山中崖下修行,並未攜馬同行。每天煉體煉氣,專注無他。直到昨夜靜坐入定時,猛地想起海兄今天早上便要啟航,當即收拾行囊,不敢遲疑,便連夜奔來。」
海文吉聞言,苦笑一聲,拱手一禮,道:「原來王兄是特來為我送行,這份情誼,文吉銘記在心。」
哪知王原堯聞言,眉頭一皺,抬手一擺,斬釘截鐵地道:「不!王某此來,並非為送行,而是——隨海兄一同出海!」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啊?」海文吉目光微凝,略帶驚訝地望向他。
王原堯雙目灼灼,聲如洪鐘,斂容正色道:「此番遠行,千里航海,若能觀天地之變、海氣之流,親歷風浪起伏,觀星尋道,對我修行大有裨益。若錯過這一次,來年不知還有什麼機緣可補。海兄,若船上還有空處,便讓王某一隨同行。若沒有…我睡甲板即可!」
他語氣堅決,神情中透著一股樸拙而剛強的執念,聲聲擲地有聲,竟有幾分難以拒絕之勢。
海文吉一時沉默,眸中閃過異色,片刻之後,朗聲大笑,拱手回道:「哈哈哈!王兄果真今非昔比,如今氣度昂然,遠勝昔年!能與王兄同舟遠航,文吉求之不得,歡迎之至!」
王原堯聞言,喜形於色,雙眼放光,幾步上前,握拳在胸,沉聲道:「多謝海兄成全!此行我定傾盡所學,不負諸位所託!」
說罷,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轉向一旁的秦武犽跟魏彤,張口欲言:「正好,我師傅也在這裡…這一路上定能再受幾句點撥。秦兄你也——」
「打住打住!我可不跟你切磋,麻煩死了。」
不料秦武犽早已眼觀鼻、鼻觀心,見他話出口,立時擺手阻道:「當年那個戰戰兢兢的小鬼,如今倒好,成了第二個魏彤…你這副對武癡迷的模樣,簡直是翻版!」
說著,他瞥向魏彤,一臉無奈地道:「魏彤,管好你的大弟子,千萬別讓他來纏著我!」
魏彤輕輕一笑,雙手仍負在背後,並不言語,只是微微點頭,似笑非笑,神色自若。
幾人言談之間,岸邊海風更勁,旌旗獵獵,戰船之上號角微響,似是催促將啟。
天光之下,數十軍士於甲板間奔走往來,檢繩理帆,鷹目如炬,神情冷峻。遠方雲層低垂,海面寂靜無波,仿佛一層幽藍幕布覆蓋於天地之間。
眾人言語間看似輕鬆談笑,嬉言笑語,然而那笑中都藏著幾分緊張。
畢竟此行非比尋常,四面皆海,孤舟無援,一旦風浪大作,便是生死一線。
縱使是性如烈焰的秦武犽,語間也時有沉默,眼中偶現凝重之色。
只是眾人都並非凡俗之輩,心中縱有懼意,也早已被熱血與信念壓下。
此去一行,尋人問海,繪圖報國,皆是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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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海浪翻湧,帆影如雲,甲板上水兵來回奔走,號角聲隱約遠鳴。眾人談笑之間,不覺時辰已到。
此時,只聽身邊傳來一聲沉穩呼喚:「時辰到了,海大人,請上船吧。」
說話的人,乃是水師統領姚雷。
海文吉回身一笑,抱拳應道:「好,便勞姚統領引路了。」
眾人隨姚雷緩步登上那艘主船,只見戰船長近幾十丈,三桅高立如劍,帆布已張,繩索交錯如網,甲板上兵士列列,肅穆有序,船身鐵皮鑲木,龍頭昂揚,氣勢恢宏,一看便知是為了遠航所造的利器。
登船之際,海風更勁,旗幡獵獵,艙門開合間傳來兵士吆喝與腳步雜沓聲。
姚雷親自陪同其後,細細查看艙中佈置,又巡過甲板四角,確保無一疏漏,方才停下來,轉身對海文吉恭聲道:
「海大人,這船名為『遠洋』,暫由副統領,一個叫胡宜璇的人掌舵調度。他是末將麾下得力之將,心思慎密、識水性、曉陣圖,曾經歷水戰三十餘場,深得信任。大人若有差遣之處,儘管吩咐他就是,胡副統領當不負所託。」
海文吉聞言,打量艦上調度,一看便知條理井然,毫無紊亂之處。
他輕拂衣袖,朗聲一笑,道:「有得力人手為我打點,那可再好不過。吩咐別人辦事,正是本公子拿手好戲。」
姚雷聞言,失笑搖頭,又不放心地湊上前來,低聲道:
「大人素來體質清虛,半年前不過登船幾個時辰,便暈船作嘔。此番遠航風浪難測,末將特備藥包於艙中,並備有生薑、黃連、丁香等暖胃寧神之物。若大人於船上稍感不適,煩請秦大俠為您調理內息,或讓魏大俠運轉真氣護體,也省得這萬里行程還沒過一半,大人便…」
他話沒說完,海文吉已是失聲大笑,拍掌而笑道:「得得得,你這水師統領做得不錯,就是這副碎嘴的功夫,跟我老媽子簡直一模一樣。你再囉嗦,等船開了,我可要把你丟下船去,讓你游回去找你娘親報平安了。」
姚雷聽罷,神色尷尬,拱手退後兩步,苦笑道:「是,末將不說了。」
他正想轉身離去,忽又神情一怔,眉頭輕皺,似是想起什麼,復又止步,低聲道:「對了,末將尚有一事未曾稟報…」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RSDGf1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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