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22)不成

「亦小兄，這就結束了麼？」皞王淡聲開口，聲音沉靜如泉，卻帶著莫大的壓迫。

那語氣之中沒有一絲傲慢，卻自有千鈞之重，仿若王者對敗將之語，威不可違。

亦真此時氣若游絲，連話都說不出來，唯有微張雙唇，呼吸微弱如風中殘火，似乎連聽聲音都費力。

皞王微微一嘆，負手立於血地之上，道：「你一人敵我六萬鐵騎，殺我三千多餘兵馬。如此英勇人物，古今難尋…」

「本王敬你。」

玄空門城牆之上，一名鮮血淋漓的士卒見狀，怒火攻心，拔弓搭箭，瞄準了皞王的眉心。

他雙手顫抖，淚水與血混作一處，瞄準那鎧甲之下的面孔。

「我要為仙人報仇…！」

「住手！」楊尚大吼，肩上的傷口仍在淌血，強行撲上前，按下他的手臂。

「你若放箭，第二波交戰立刻重啟！我們已沒了退路，撐不住的！」

那士卒眼眶通紅，握弓之手不住顫抖，哭喊道：「可是…可是仙人…！」

楊尚咬牙，低聲喃喃：「他還沒死…他…或許還能…還能力挽狂瀾…」

他心知肚明——此局已破，龍陵已淪陷，冥族已然掌控全局。

然而心底那一絲微光，仍倔強不熄。他不願，也不肯相信，亦真會就此伏誅於冥族。

而城下——奇蹟沒有發生。

亦真艱難的爬起身來，腳步踉蹌，每踏出一步，鮮血都從創口滴落如雨。他全身早已遍體鱗傷，披髮散亂，雙腿顫抖，卻仍如松柏挺立，強撐著走到皞王身前。

「你…贏了…」聲音破碎，低若蠶鳴，卻含著無盡不甘與決絕。

「殺了我吧…」

皞王聞言，神色不變，語氣平靜：「會的。但不是由本王親自動手。」

他抬起右臂，向後一揮。

五萬餘鐵騎中，立刻分列成道，一隊騎兵策馬馳來，錦甲明光，將一人緊緊圍護於中央。

那人衣裙潔白，似雪中孤蓮，卻早已斑斕塵污，玉腕青絲纏繞麻繩，雖然沒遭到酷刑，卻像是氣若游絲。

她俏臉憔悴，朱唇失色，眼波無神，眉宇間盡是風塵疲憊，卻仍難掩絕世之姿。

她風拂髮絲，飄散於空。她那雙曾笑如春水的明眸，如今佈滿倦意，卻在見到亦真的一刻猛地一震，眼中泛起淚光。

皞王冷然一笑，揮手道：「解開。」

鎖繩墜地，鐵環鬆脫。

白雪靈踉蹌向前，玉足幾次差點跌倒，卻猛然撲上去扶住了亦真的手臂。

「亦真！」她輕聲低喚，眼中悲痛萬分，似乎想將所有苦楚傾訴出口。

亦真已幾乎昏厥，卻在此時聞得這一縷幽香、這一聲輕喚時，彷彿魂魄回歸，微微睜開了眼。

他喃喃低語，聲音沙啞而顫：「雪靈…？」

那聲音如夢初醒，亦如九死餘生，交織著痛楚、驚愕與無盡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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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伏於血地之中，氣息微弱如蛛絲殘絮，意識雖然迷離，心頭卻仍牽繫著眼前的她。

他想抬手撫觸白雪靈，想向她證明自己尚未斷氣，然而雙臂卻如灌鉛般沉重，指尖微動，卻是一點也動彈不得。

他想張眼看看她怎麼樣了，奈何鮮血自額間蜿蜒而下，浸入眼眶，視線早已血紅模糊。天地翻轉，他僅能依稀辨得那一道白衣倩影，猶如雪中寒梅，傲然綻放於絕境之地。

白雪靈雙眸通紅，眼角淚痕未乾，睫羽顫動間，滿是驚懼與痛心。

她伏身扶住亦真，香肩微顫，聲音亦似風中柳葉，虛弱而顫抖：「你…你怎麼會傷成這樣…快，快施術療傷啊…你不是有術法的麼…？」

她話沒說完，早已淚落如雨，雙手不住顫抖，竟不知道該從何施救。

她被困在冥族軍營許久，自然不知道亦真沒有逃走，沒有帶著劉羽晴等人離開，而是孤身守城至今。

她不知道這場戰役從頭到尾，亦真從沒逃避半步，反以一己之力擋六萬鐵騎，戰至力竭。

那是她最懼怕的事，但終究還是發生了。

「大哥…」她轉頭看向皞王，聲音哽咽，悲痛欲絕：「他受傷了…快…快請人來救他…大哥…」

皞王負手而立，黑金袍襬隨風微揚，面容冷冽如鐫冰鐵石，劍眉微挑，聲音沉若地雷：「雪靈，我的好妹妹——」

他語氣冷然，如霜鋪夜野：「這是妳親手帶回來的爛攤子。如今事已至此，本王要妳——親自做個了結。」

「了…了結？」白雪靈聞言，全身一震，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唇瓣微張，聲音顫若寒鶯。

皞王緩緩點頭，聲線不帶絲毫情緒，如同宣判天命：「亦真既然做出了選擇，寧死不退，捨身守門，那麼…此局既定，這回該輪到妳了。」

白雪靈身軀微晃，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她望著亦真那破碎如絹的身軀，心頭一陣劇痛，幾乎難以呼吸。

「大…大哥…」她咬緊銀牙，聲音中帶著懇求與顫抖：「能不能…能不能饒他一命…他…他是我夫君…我…」

「住口！」皞王冷喝，聲如寒鋒斷弦，一語封喉！

這位冥族之王，立於屍山血海之間，卻如臨巔孤鶴，不染塵埃。

他眉眼凌厲，氣機如霜雪凜冽，自有一股無法撼動的王者威嚴，彷彿天地萬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兩字而出，滿場震懾，就是城上百名天合兵卒也沒人敢動，無人敢語，更沒人敢對他射箭。

白雪靈心頭如被冰刃割裂，眼中淚珠滾滾而下，手指緊緊握住亦真的手，指尖蒼白。

皞王緩緩道：「本王給妳兩條路。」

「第一，妳親手殺了他，斷了這孽緣。回冥族做妳的曄娥，等戰火平息，按照舊約嫁給天合皇帝，以血脈結盟，為我冥族百姓謀福。如此一來，萬民得以安寧，兩族得以休兵。」

白雪靈聞言，怔怔望著眼前這位一手將她養大、曾護她如命的大哥，心中千般情緒翻湧不息。

那雙曾無數次為她擋劍擋刀的手，今日卻要她親手將劍刺向所愛之人。

「第二，妳若不殺他，那就由本王動手。妳可不必再下嫁，改由見離代替妳下嫁天合，而妳…就此回去巴雅爾青嶺，幽居終老，自此與世隔絕，永不涉事，冥族與天合的一切，與妳再無干係。」

他語聲不疾不徐，如刀斧刻石，每一字都斬斷白雪靈心中的一線生機。

這兩條路無論怎麼選擇，亦真終歸都是死局。

白雪靈聞言，雙瞳微顫，心如針刺。

她心中明白，這不過是皞王最後的警告，亦真無論如何都是必死之人。

皞王只不過想讓她親自將這段情斬斷，讓她從此心死，不再牽掛。

她終於忍不住，滿腔哀痛化作怒火，淚水奪眶而出，如斷線珍珠般洶湧滑落，嘶聲大喊：

「你！你明知道我愛他！你明明答應過我，你這沒心沒肺的渾蛋！你口口聲聲說為冥族百姓，難道我就不是冥族人！？我所愛之人的命就不是命？我恨你！皞王！我這輩子都恨你——！」

這一聲哭喊，如悲鳴啼血，震動城牆上下，震懾四野風雲。

皞王面無表情，眼中似無波瀾，靜靜凝望著這個從小四處作亂的妹妹，沉默不語。

風掠過她的衣角，掠過她的淚痕，也掠過那動也不動的亦真——

皞王立於鮮血染紅的戰場中央，神色淡漠，聲音如霜寒入骨，緩緩而落：「想恨就恨吧，妳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垂眸看向懷抱重傷之人的白雪靈，語氣冷然，眸中無悲無喜：

「妳大可不認我這大哥，這些年來，多少人與我血脈相連，卻因我行事狠絕而轉怨為仇。可妳得明白，本王走到今日，便是靠著將情感一寸寸斬斷，方能踏上這關鍵之局。妳可以恨，恨得刻骨銘心也無妨，但——」

他語聲忽重，彷彿雷霆乍現，震得天地一沉：「妳！必須做出選擇！」

白雪靈聞言，玉顏蒼白，身軀一顫。

她低頭望著懷中奄奄一息的亦真，那張面容縱然染血猶不失堅毅，那股護她至死不退的執念，更是直逼人心。

選擇？何其可笑——

無論選哪一邊，她都得親眼看著他死去。

她如何能選？她怎麼能選？

她抬起淚眼，伏身哀求，聲音破碎如夜雨擊荷：「你…你放了他…你叫我嫁誰，我就嫁誰…你要我一輩子不見他都行…只求你…放了他…放他一命…」

皞王聞言，面色不改，眸光如斬雪寒鋒，只冷冷吐出兩字：「不成。」

白雪靈急切如焚，聲淚俱下：「為什麼！？」

皞王緩緩開口，語聲不怒自威，帶著一種無可置喙的冰冷果斷：「正因為妳愛他，所以不成。」

語罷，天際風色似也隨之一寒，四野寂靜，只剩下女兒哀哭。

皞王緊握掌中劍柄，低沉道：

「這傢伙…對妳同樣用情至深，本王看得一清二楚。他若不死，便如一盞未滅的燈，風中也不肯息。他會不斷犯境，哪怕斷其四肢，滅其筋骨，封其識海，他也會爬過萬里雪嶺，踏碎我冥族疆土，只為了將妳奪回去。」

他聲音低沉，卻句句如判天命：「妳是曄娥，是冥族最尊貴的血脈，承載百姓未來，這件事妳比誰都該明白。」

白雪靈咬牙搖頭，淚珠滾落於亦真傷痕累累的胸膛之上，如珠落玉磚，聲聲悲苦：「我…我會勸他…我發誓，發血誓，保證他絕不再來犯！只要你肯放他一條生路！」

皞王冷然搖首，字字如斷絕生機：「不成。」

「你…你廢他武功！廢他經脈，對…對了，你廢他雙手，這樣他便不能喚出生靈，無力再戰…這總可以了吧…？」

「不成。」

白雪靈眼神迷離，幾欲崩潰，聲音已近瘋狂：「那你攻下龍陵！挾持他親朋好友為質…以此制衡他，他便不敢造次…這樣一定——」

她不斷遊說，換來的依舊是那冰冷的兩個字：

「不成。」

「不…不…不要…我不要…」

白雪靈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崩潰大哭，聲音撕裂天地，仿佛要將此天此地一併驚醒。

她緊抱著亦真，如抱著整個魂魄，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腸寸斷。

「大哥…求你了…我求你了啊…」

她哭聲淒厲，穿透血雨與鐵甲，竟讓冥族鐵騎中數人心中微動。那些本滿腔怒火、恨透天合的勇士，見這一幕，也不由神色黯然，心有動容。

忽然——

一陣騷動，自四方響起！

皞王劍眉一動，側目望去，只見那原本沉寂如死、緊閉如鐵壁的玄空門，竟在此刻——緩緩開啟。

沉重古樸的鐵門，軋軋作響，兩扇門扉像是被無形之力驅動，慢慢敞開。

皞王目光一凜，瞳孔驟縮，彷若寒星突現，刹那間凌厲如刀，心中掠過一抹難以言明的驚疑——

這異變自城門而來，並非是他所預料的事。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CWXoGC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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