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17)天人馭獸

「城內可有兵力可守？」亦真問道。

楊尚立時回稟：「回仙人，城中兵丁兩千有餘，多是義勇老卒、地方守軍，都是拼死堅守至今。」

亦真眉頭微皺，冷聲問道：「那為何不關城門？」

楊尚神色一變，抱拳道：「啟稟仙人——有奸賊盤踞城門之下，持兵刃堵門，阻我關閉閘樓，此等奸逆，疑是天合內奸，與冥族內外勾連！」

「內賊人數目幾何？」

「五百有餘！」

聞言，亦真心下頓悟，眸中寒光一閃，語帶怒意，低聲道：「果然，又是那個朝中內奸，暗通冥族…」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沉聲下令：「立刻調兵，將堵門賊人盡數斬除，一個不留！之後疏散城內百姓，封閉城門，你能不能辦到？」

楊尚聞言一震，正要抱拳領命，卻忽然露出難色，支吾道：「仙人有令，末將自當從命…只是…疏散百姓…」

「怎麼？」亦真轉首，目光一沉，「有何不妥？」

楊尚連忙搖頭，指向城內道：「不不…仙人您請看。」

亦真順其手勢望去，只見城內街巷燈火通明，紅燭搖曳，竟無人驚慌奔逃，反而人頭湧動，從四面八方湧來，都是朝著城門聚集。

男女老少滿面欣喜，口呼「仙人歸來」、「天佑龍陵」，更有人提燈掛旗，擊鼓高呼，竟如迎神慶典般熱鬧非凡。

「他們竟…是來看熱鬧的？」亦真一瞪眼，咬牙低咒一聲：「該死！」

他雙手緊握，青筋突起，足下猛一頓！城磚應聲龜裂！隨後強自按住怒氣，深吸一口長氣，沉聲道：「先堵門要緊，把這些百姓全數驅散！不可讓一人再往前一步，快去！」

「是！末將遵命！」

楊尚領命要退，剛要轉身發令，卻猛然瞥見眼前那素衣仙人，一步踏前，竟直直躍下了城牆！

「仙人——！」

他驚叫一聲，滿臉驚恐失色。

這龍陵外牆，築於峭岩之上，高逾九丈五尺，若是常人墜下，定是摔成肉泥，斷骨難全！

他慌忙撲到城牆邊，探身俯瞰，只見一道素影隨風飄墜，然而並無驚慌失措，反倒身姿輕靈，雙袖如雲，似鳳舞九天，儒然自若。

就在此時——下方的影鬈忽然猛地仰頭，鼻間一聲沉沉低吼，四蹄一蹬，地面塵沙翻湧，偉岸身軀如山崩雷響般躍起半丈！

只見牠巨尾橫掃，順勢一彎，那如山般的身軀穩穩托住了自天而降的亦真。

亦真落在牠背上，雙足輕點毫無聲息，袖袍微揚，一如天人馭獸，穩如泰山，無絲毫踉蹌之態。

影鬈落地，踏地之聲震得四野轟鳴，塵沙四起。

牆頭之上，楊尚替他抹了一把冷汗，與諸將目瞪口呆，都如泥塑木雕，久久不能回神。

一將低聲喃喃，聲如夢語：「不…不虧是仙人！」

而城下百姓，仍是歡呼聲如雷炸響，萬民叩首，高喊：「仙人萬歲——！」「仙人護國——！」「龍陵不亡，天合不滅！」

亦真立於影鬈背上，長風獵獵，衣袍翻飛，飄搖之間，氣度如山嶽挺立、神光內斂，雙眸冷厲如刀，直指前方冥族三千先鋒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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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鬈蹄下黃土翻飛，金芒四射，威儀赫赫，如天獸臨世。

冥族前鋒本在逼近之勢，然此刻卻齊齊勒馬止步，馬嘶聲聲，鐵甲交鳴，一片混亂之中，無人敢再向前半步。

遠望那孤身一人御獸而來者，軍中將卒多已看清，那身影，不正是曾遊走冥族之地的亦真？

他們其中有甚至有不少人曾與他比武切磋，有的本是病患纏身、命在旦夕，卻蒙此人一指回春，救其於死地。

最初他們瞧不起亦真，飽受冷眼，處處遭受不等對待，或是說，瞧不起他天合人的身分。

但時日一久，這樣的輕蔑，終於在無數鬥爭中漸緩，逐漸化為尊敬。

亦真未曾因兩國歧視而卑辭低首，也沒對任何族人有偏私之舉。

他曾捨命為冥族軍醫療戰傷，也曾夜讀不輟，留下焚血心法、生靈錄等珍貴學書，無不應者如雲。

這種德行與手段，早已悄然化去昔日的傲慢與懷疑。

那三千騎兵，此刻便如山間勁草，見風起時不知是該退還是進。

有人握緊刀柄，卻不敢拔刃；有人懸弓搭箭，卻心如搖葉，不敢發矢。

眾人只是茫然望著那仙人，內心交戰不止，不知該退，還是該迎。

而此時，影鬈長嘯一聲！

嗚嗚嘶吼之聲宛若曠野獸王，金光從毛髮之中閃耀而出，流光萬丈，震徹八荒！

牠踏動向前，如踏雷奔電，一步一步，自風沙之中向三千人馬緩緩而行。

一里。

兩里。

三里…

每一步，如鼓如擂，似山壓頂，三千兵卒無不心跳如擂，手心濕滑如雨。

直至四里之遠，影鬈已來到冥族軍前。

影鬈金眸一掃，鐵甲戰馬無不畏縮，馬匹失聲，士卒咽口水而不敢動，魂魄欲出，膽氣如絮。

亦真於影鬈背上翻身而下，落地時身形輕如飛羽，穩如泰岳，雙足落地無聲無息，卻自帶萬鈞之勢。

他抱拳朗聲開口，聲如清鐘震響：「請問哪位為千戶大人？請現身一見。」

語調沉靜而有力，既不怒喝，亦無諷刺，但那氣韻中之威嚴，卻令風沙靜止，萬眾低頭。

冥軍先鋒陣中，眾人互視，面露踟躕，剛才橫掃千軍的肅殺氣氛，此刻竟如煙霧消散，不見半分殺意，只剩迷茫與彷徨。

良久，一陣馬蹄聲微響，一騎驟然踏前。

那人身披灰甲，雙目如炬，臉容沉毅，氣息內斂不張，卻自有一股剛猛之氣。

還沒來到亦真身前，他便翻身下馬，雙膝微彎，抱拳作揖：「末將沈無常，冥族騎兵營千戶之一，見過仙人！」

語氣恭敬，神色不卑不亢，聲音雖不高，卻沉如金石，足見此人並非庸流之輩。

亦真微微頷首，回禮道：「原來是沈千戶，幸會。」

聽他姓沈，目光在對方身上一掃，隨後神情轉柔，問道：「沈將軍可是出自於大草原？」

沈無常眼中露出一絲意外，朗聲答道：

「正是。仙人果然記性驚人。當年您曾暫居我軍所屬之莎倫庫爾草原，留下焚血內功等武道法門，至今仍為軍中士卒日夜修習，不敢或忘。您與沈長老交好之事，亦是寨中長者每每傳頌，末將早有心願，想親見仙人一面。今得覲見，三生有幸！」

亦真聞言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如春風拂柳，道：「沈將軍不必客氣。亦某昔年蒙沈長老庇護數日，寄身草廬，得其照料，心存感激，所留的武學僅是回報，實在不足掛齒。」

言罷，他眉宇間忽轉嚴肅，神色凝重，目光如刃直刺軍陣：「不過，今日我亦某前來，不是為了敘舊。沈將軍，你該知我為何而來。」

他聲音轉沉，如風雨將至：「這龍陵城乃是亦某生長之地。山川草木，城樓街巷，皆與我血脈相連。如今冥族舉兵進攻，矢志破城屠境，毀我家園。亦某乃修仙道之人，不可坐視不理！」

聲如洪鐘，字字千鈞。

冥族將士聞言，無不動容。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咬牙不語。

這一刻，三千鐵騎，竟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殺氣早隨風散，而心中之問，猶如亂絲難解。

敵人也是恩人，究竟是戰還是不戰？

——風中塵沙四起，天地間只餘那素衣人影，獨立金光生靈前，目光堅毅如磐石，不容挑戰。

沈無常目光沉凝，遙望前方那素衣孤身之人，終於長歎一聲，如霜之聲輕嘆而出，聲中滿是為難與無奈，卻不失軍中鐵骨之直言：「回仙人的話。」

他抱拳微躬，聲沉如鑄鐵：「您於我冥族有再造之恩，末將素來敬仰，心懷感佩，然軍令如山，不得不從。皞王親下密旨，令我等拔營進軍，兩天之內必須攻下龍陵，不許遲延半刻，更不許退！」

他語聲漸冷，雙眸中亦湧現一絲隱痛：「沈某能令兵士暫停腳步，已是私情所容，實為敬您一人，然請仙人莫要妄想以區區一人之身，攔阻我三千鐵蹄之勢。」

「這等舉動對您來說，無異自取滅亡！」語罷，聲色俱厲，戟指前方，語含威斥。

此言如雷，落地有聲，四野頃刻間風聲緊繞，氣氛驟凝如鐵。

亦真聞言，劍眉緊蹙，眼神沉如幽潭，低聲開口，語氣漸冷，聲中蘊怒：「所以你是想讓我讓開？眼睜睜看著你們殺入玄空門，看著你們鐵騎橫行，屠我龍陵百姓？」

語未畢，聲中已含殺意，天地之間，氣氛如霜結冰。

沈無常眉間一震，餘光望向亦真身後城門，心頭一緊。

只見那城門之前，廝殺正酣，刀光劍影間，天合軍與潛伏在內的內應廝殺成團。

凡是膽敢阻止城門緊閉的叛軍，都被斬殺於地，血流成渠。

反賊漸漸凋零，局勢漸漸失控，若再耽擱片刻，恐怕城門便要徹底關閉。

這原是冥族此番突襲龍陵的天賜良機，若失先機，則大軍攻城之勢必多耗數日，軍糧、兵器、士氣皆難久持。

此地失策，功虧一簣，豈可不慎！

沈無常面色微變，冷哼一聲，聲震山嶺：「亦仙人，請您識趣，速速讓道！否則——休怪沈某手下無情！對您不客氣！」

語氣凜然，鋒芒畢現，鐵騎身後，數百騎士亦拔刀出鞘，兵刃之聲，寒光逼人。

亦真目光如電，倏地一凝，未語先動，身旁影鬈已感主人心意，猛然踏前一步！

牠全身金光大作，鬃毛根根豎立，額角浮現一道深紋，仰天怒嘯！

那吼聲如荒古神獸破封，似雷霆萬鈞自九天而下，瞬間震破寂靜，撼動山河！

「吼——！！」

驚嘯一聲，聲震十里，山林戰馬盡都顫抖起來！

那前列百餘戰馬，受此聲勢驚懼交加，嘶鳴著四散奔逃，有的前蹄直立，將騎士拋飛落地，有的衝撞陣營，亂作一團，嘈雜如市。

人未動，敵自亂！

此乃影鬈之威，生靈尊者，非凡鐵騎所能敵！

沈無常面色大變，額角冷汗潸然而下，身軀微顫，強作鎮定，內心卻早已如驚潮翻湧。

他身為騎兵千戶，自恃膽識過人，不下於白行雲，驍勇非常，然此刻面對影鬈之威，卻也不由自主握拳指節發白，胸口悶痛，宛若有千鈞壓肩。

亦真緩緩踏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直入人心：「我在巴雅爾青嶺時，初入冥族之境，所遇上的人都對我百般冷眼，嘲諷辱罵者不知凡幾。要說對我不客氣的，還真不差你一個。」

他聲調一轉，寒氣直逼，語意鋒銳：「但你最好想清楚——一旦你下令進軍龍陵，便是與我為敵，魚死網破！這是你一介千戶能承受的決斷麼？」

最後一句，聲聲如鐵擊金石，餘音繞耳，令人毛骨悚然。

沈無常聞言，心神劇震，咬牙切齒，面色鐵青，怒聲道：「你…！」

但語未出口，他已感胸中一股寒意如霜，自頭頂淌至足尖。

亦真身周，青氣盤繞，似有靈蛇游走於指掌之間，氣機內斂卻深不可測。其背後影鬈怒目如炬，殺氣猶在。

況且此時他尚未召出地伏，卻已足令三千人馬動彈不得。

若兩獸齊出，山摧地陷，死傷必重，冥族軍恐有潰散之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765rlG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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