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見狀,眉頭微皺,也跟著邁步上前,繞過魏彤,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
只見那人衣衫襤褸,滿身泥污,褲管破敗不堪,鞋底殘破,露出骯髒的腳趾,彷彿隨時可能倒下。
赤裸的上身上遍佈舊傷新痕,交錯縱橫,猶如冥府中爬出的亡魂,令人心驚。
而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那凌亂的短髮中,額前垂落的兩道銀白髮絲,微微隨風輕蕩。
海文吉瞳孔驟縮,呼吸瞬間凝滯,全身寒毛瞬間豎起,胸口猛地一窒,鼻腔泛起一股酸意,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要不是他那身上特徵如此顯目,自己斷然認不出來。
「你…」他的聲音低啞,似被人扼住喉嚨,話語未竟,便已說不下去。
一瞬之間,萬千思緒翻湧而來,驚愕、悲憤、震撼、酸楚…種種情緒交錯縈繞,令他幾乎無法言語。
那人則靜靜立於原地,原本目光黯淡如死水,彷彿已無多餘的情感波動,直到見到海文吉,他的眼神忽地明亮起來,格外生動。
海文吉胸口劇烈起伏,指節緊握,幾乎要將手掌掐出血來。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連內心的聲音都在顫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
魏彤也是呆立當場,久久無法回神。
四周圍觀的家丁們沒有出聲,氣氛凝滯得如同寒冰覆地,一時間,竟無人敢說話。
海文吉胸臆翻湧,猶如狂濤怒卷,情緒幾欲決堤,可他理智尚存,知道此刻萬不可露出破綻,唯有強自鎮定,壓下心頭洶湧的激動,暗暗告誡自己——冷靜,務必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情緒,微微顫動的唇間勉強擠出一聲淡然嗤笑:
「不過區區一個叫化子,竟也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勞師動眾成何體統?既是流落到本公子家門前,便帶入內院,梳洗乾淨,再賞些碎銀打發了便是。」
此言一出,圍立四周的家丁面面相覷,神色都有遲疑,似乎沒料他竟如此處置,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魏彤乃是機敏之人,瞬間便會意過來,眼中精光一閃,隨即伸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高聲道:「今天算你運氣不錯,海家二少爺大發慈悲,讓你得一夜安歇,還賞你衣物銀錢,明天一早你就自行離開吧,滾得越遠越好,明白嗎?」
那人微微一怔,低頭沉吟片刻,隨即似是領悟了什麼,微微側過頭,指尖輕揉鼻尖,低沉道:「多謝大爺賞賜…」
語氣卑微,帶著幾分餘悸未消,舉步蹣跚,接著被魏彤強拉著往屋內走去。
幾名家丁見狀,彼此交換一個眼色,終究是不敢再多言,只得退後幾步,各自散去,將後門牢牢關上,四周頓時歸於沉寂。
——
魏彤步履急切,一路將人帶到自己房內,推門而入,隨後海文吉與堂溪蘭亦匆匆趕來,反手輕輕合上房門,不露絲毫聲響。
堂溪蘭側耳細聽片刻,確定無人窺探,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海文吉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眼前的人,衣衫襤褸的模樣映入眼簾,彷彿鋒利的刀刃刺入心底。
他心頭一顫,已然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將那人緊緊擁入懷中,渾身顫抖,壓抑許久的情感終於決堤,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不住滑落,濕透了對方的肩膀。
「亦兄…亦兄…」
他的聲音哽咽,幾近泣不成聲,滿腔悲喜交錯,喉間梗阻,難以言喻。
他懷中的人,不是亦真是誰?
亦真感受到懷中的顫抖,心神微顫,眼中透出一絲柔色,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溫和而低沉:「文吉…我終於見到你了…」
海文吉聞言,心頭更是一緊,忍不住低聲哽咽:「你…你怎會在這裡?你不是…你不是早已遠離天合了嗎?為何還要回來?可知道你一旦被人發現,就再也沒機會離開了!為何要回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急切,滿是擔憂與痛楚,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亦真微微歎息,語氣依舊沉穩:「文吉…你先放開我,我有話對你說。」
海文吉卻仍舊抱緊不放,眼淚直落,語帶斥責:「有話說就說,何必大費周章,竟在海家門外喧嘩?你只要翻牆進來就行,何必讓家丁們察覺?你可知道萬一被人認出後果如何?」
亦真無奈一笑,目光微凝,語氣亦漸漸嚴肅:「我本來是想翻牆的,可不知為何,今晚海家竟是守備森嚴,門戶皆有重重家丁把守,甚至連暗處也有人巡視,幾乎無一處死角可尋,我不論從何處潛入,都難以避過他們的耳目,思來想去,唯有孤注一擲,從後門試探,死馬當活馬醫…」
「什麼?」海文吉聞言,猛地一怔,驚疑不定地望向他:「你說…早在你來之前,海家就已經這樣層層戒備了?」
亦真頷首,神色凝重:「不錯,我遠遠便察覺異樣,這才格外謹慎,沒敢貿然行動。海家本是大家,雖然平日有人巡守,卻從未像今天這般嚴密…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成了這樣?」
海文吉眉心微蹙,心思電轉。
他原以為,這些家丁之所以異樣,是因察覺亦真的蹤跡,才會嚴加防範,可如今聽來,竟是在亦真現身之前,海府便已嚴密布防?這究竟是何緣由?
「莫非…」他低聲喃喃,眼神漸漸沉凝,內心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魏彤當即取來一方潔淨巾帕,蘸了清水遞與亦真,道:「先把身子清理乾淨吧。」
語聲雖平,卻透著急切。
亦真微微頷首,接過巾帕,細細擦拭面上風塵,拂去身上泥濘。
魏彤則轉身從箱籠中翻出一套乾淨衣物,置於榻上,示意他更換。
堂溪蘭立於門側,手按木門,目光沉沉,時刻戒備四周,目光不經意落在亦真身上,心神微震。
雖說此前僅見過亦真一面,卻對其容貌氣度記憶猶新——當時那如同常人的男子,與今日這滿身風塵的乞丐,竟是同一人!
「這人竟是那位舉世聞名的仙人…」
她心中微顫,駭然難掩,卻未多言,只是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以防有旁人窺探。
魏彤卻未多想,見亦真就站在眼前,心中歡喜非常,伸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朗聲笑道:「好小子,終於回來了!這一年來可還安好?我教你的武功可曾荒廢?」
亦真順勢站穩,聽得此言,心神微動,脫口而出:「我每天練習不輟,馬步沒有一日懈怠…」
語音方落,忽然回過神來,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遂猛然搖頭,語氣轉為急促:「這些瑣事以後再談,眼下情勢緊迫,我有要事跟你們說,速速聽來!」
語聲嚴峻,透著幾分異常急切之意。
魏彤一怔,堂溪蘭亦收斂思緒,海文吉更是心頭一震,三人齊齊住口,屏息以待。
亦真喉頭微動,咽下幾日來的風塵乾澀,目光灼灼地望向海文吉,聲音低沉而凝重:「文吉,龍陵危矣!十五萬冥族大軍已然開拔,皞王親自領兵,勢要攻下龍陵,我等務必提早做準備!」
語罷,他長吐一口氣,方覺口乾舌燥,這一路風塵僕僕,沒喝過一口清水,幾乎連唇舌都乾裂起皮。
回想這幾天,他行途艱難,明明過去很是熟識海家的路線,結果居然迷了路,像是陌生無依,尋覓無門。
他滿身污垢,路人都以為他不過是個乞丐,驅趕避之,沒人肯為他指路——原本一天能到的路程,竟足足花了三天才抵達!
海文吉聞言,心頭猛然一顫,幾乎是瞬間抹去未乾的淚痕,驚聲道:「你說什麼?!冥族攻來了?什麼皞王?這是何方妖孽?」
亦真神色一變,語帶焦灼:「皞王哪是什麼妖孽!?他乃是冥族之王,掌控冥族大軍,正率十五萬大軍來犯!這場仗不同以往,他已決意傾國而出,要的是攻下龍陵!」
語落,他深吸一口氣,心頭愈發沉重。
魏彤見他神色異常,不禁皺眉,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低聲道:「先別慌,冷靜下來,說仔細點。」
亦真點頭,深深吸氣,穩住心神,方才繼續道:「你們仔細聽好…」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遲疑,心中暗自權衡。
這事有太多說不得的地方,除去海文吉,其他人都不知白雪靈的真正身份,還以為她也是天合人,一時間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他略作沉吟,還未開口,魏彤卻先一步追問:「冥族大軍真要來犯?這事你從何得知?關將軍的鎮軍此刻還駐守岳都,還未遣回,即便冥軍來襲,我等也有一戰之力!況且——你不是跟白姑娘一起走的嗎?她人如今在哪?」
此言一出,亦真目光微動,不自覺地看向海文吉。
海文吉眉頭緊鎖,顯然也是疑惑不解。
亦真沉默須臾,終於緩緩開口:「我與白雪靈一路向東,越過邊疆,直抵巴雅爾青嶺…也就是冥族腹地。」
此話一出,魏彤與堂溪蘭同時駭然變色!
「你竟去了冥族領地?!」魏彤失聲驚呼,神色中滿是難以置信。
唯獨海文吉神色如常,早已知道他跟白雪靈深入冥境,因此沒有太多驚愕。
魏彤眉頭緊皺,急聲問道:「你們孤身深入冥族領土?這究竟是為何?」
亦真語氣沉穩,道:「此事說來話長,日後再細細道來…總之,我二人一路深入冥境,直抵最東海岸——在那裡,我親眼見到冥族大軍登上戰船,遮天蔽海,能載兵十萬之數…」
話音未落,堂溪蘭已是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駭然,忍不住喃喃道:「冥族竟擁有這般規模的戰船…這怎麼可能?」
魏彤聞言,神色更是難掩震驚,轉頭看向海文吉,見他亦眉頭深鎖,顯然心中震動不小。
「亦仙人,你可是在說笑?這事若非親眼所見,實在讓人不敢相信!」
堂溪蘭蹙眉道:「天合尚未發展海陸,冥族國力遠不及天合,何以能擁有如此規模的戰船?況且海域兇險異常,生靈肆虐,向來不是凡人可輕易渡航,的冥軍若真想以海路攻下天合,簡直是痴人說夢!」
她一語道出世人皆知的常理,顯然無法相信這事。
「我所說的,句句屬實!」
亦真急聲道,額上冷汗如雨,顧不得擦拭,雙目炯炯,滿是焦急之色:
「冥族軍大舉南下,十數萬大軍早在一個月前已然登船,計算日程,最多幾天後就將抵達東岸!到那時風濤已平,戰旗必然直指龍陵,絕不能坐視不理!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海文吉目光微沉,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閉目沉思,神色凝重。
魏彤見狀,不禁焦躁,當即催促道:「文吉,你倒是說話啊!」
海文吉緩緩張開雙眼,目光深沉,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壓迫:「亦兄,我一件事一件事問你,你且一一作答,不要遺漏。」
亦真見他如此冷靜,自己的心緒也稍稍平穩,遂點頭道:「你問吧。」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Flanjl5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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