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接過銀兩,眼角微微一抽,心中暗罵:「我見過無恥的,卻沒見過這種無恥之徒,竟還能與文吉相媲美!」
但他臉上仍是笑意不減,拱手一禮,語氣誠懇:「多謝陳公子,今日的恩情,亦某自當銘記。公子不妨先在陳府靜候幾天,他日文吉定會親自登門拜訪,與公子促膝長談。」
「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陳東水聞言,雙目放光,嘴角笑意幾乎裂到耳根,眉宇間全是得意之色,彷彿仕途已在眼前,指日可待。
亦真心中冷笑,暗道:「我不過是回自家一趟,居然還要與這死胖子在這裡周旋,鬧得好像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一般!」
不過,表面上卻仍是笑容可掬,絲毫不露半分不耐。
陳東水見狀,對他已經沒有一點懷疑,遂轉身對守衛一揮手,語帶威嚴:「行了,這人我認識,放他進城吧。」
守衛聞言,雖有不情願,但見陳東水神態篤定,終究不敢違逆,只得側身讓開一條道路。
「恭送公子。」亦真拱手為禮,微笑道:「等小人安頓妥當,定當親自到府上,再謝公子今日之恩。」
「哼,記住便好,本公子可不是好打發的!」
陳東水哼了一聲,肥碩的臉上滿是志得意滿,語氣卻又壓低了幾分,附耳低聲道:「等你見了海大人,別忘了替本公子美言幾句,機會難得,可別怠慢了。」
「自然。」亦真笑得意味深長,旋即大步邁入玄空門,頭也不回。
——
入城後,他沿著街巷疾走,直到穿過兩條長街,確保再無陳東水的身影,這才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方才陳東水「賞賜」的銀兩,眯眼打量片刻。
「哼,誰稀罕你的臭錢!你就在府裡好生候著,等上個十年半載,等的望穿秋水去吧!」
語畢,他冷哼一聲,反手將那幾兩銀子遠遠拋入一處幽深巷弄,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隨即落入陰影之中,旋即便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飛撲而上,將銀子攬入懷中,樂得眉開眼笑,旋即一溜煙兒跑得無影無蹤。
亦真望著那名乞丐歡天喜地地拾起銀兩,不由得微微一笑,袖袍一拂,轉身離去,心道:「倒也算物盡其用,總好過落入那死胖子手中,讓他恣意糟蹋。」
步履未曾停歇,亦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
玄空門距離劉氏醫館不遠,若稍稍放緩腳步,步行約莫兩個時辰就能抵達。
然而他此刻心有所繫,亦真不願拖延半刻,快步趕路,直到醫館門前方才停住。
然而當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扉時,他竟生出幾分恍惚的感覺,彷彿走過千山萬水,終於回到了魂牽夢縈之地,鼻間一陣發酸,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
「我到家了。」
這四字輕輕在心底浮起,卻帶著說不出的沉重與唏噓。
然而,他終究不是回來安居樂業的,當務之急,是要設法向朝廷傳遞消息——冥族大軍壓境,風雨自來,天合不得不早點作準備!
此外,白雪靈仍在外奔走,自己還要回去與她會合,哪能在這裡耽擱?
想到這裡,他收斂心緒,環顧四周,尋思著與劉氏父女重逢的場景,心中既期待又忐忑,然而目光所及,卻見醫館門窗緊閉,內中不見燈火,竟是半個人影也沒有!
亦真心頭一緊,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霎時寒毛直豎,心道:「乾爹呢?劉姑娘又去了哪裡?難道文吉沒有把他們照料好嗎?」
一時心急,他當即攔住路過行人,急聲問道:「這位兄臺,你可知道這裡的劉氏醫館父女去了哪裡?」
那人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衫襤褸,形容狼狽,眉頭微皺,嫌棄地甩開他的手,冷冷道:「我怎麼知道?」
語畢,轉身便走,毫不留情。
亦真微微一怔,霎時苦笑,心道:「當初在巴雅爾青嶺被人歧視,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取得冥族人的認可,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天合,卻又因為蓬頭垢面而遭人冷待,居然還要重新開始?」
他搖頭一嘆,隨後又連續詢問數人,然而眾人都無意理會,有人甚至視若乞丐,避之不及,令他暗自氣惱。
正在此時,一道清脆的童音忽然響起:「咦?你不是從前在劉姐姐身邊跑腿的大哥嗎?」
亦真聞聲回首,見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眉眼靈動,頗為熟悉,心念一轉,便記起她的來歷——
她家老爹患有腿疾,常到醫館求診,她也時常陪伴在左右。
「正是在下!」亦真忙不迭應道。
小姑娘睜大雙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地掩嘴而笑:「許久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去了別的地方!咦?你怎麼這麼狼狽?」
亦真聞言,尷尬地撓了撓頭,道:「這事說來話長…」
他隨即話鋒一轉,急切問道:「對了,劉大夫與劉姑娘可在醫館裡?我在這裡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他們的蹤影。」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今天醫館還沒開門,卻不知他們去了哪裡。」
亦真聞言,心中又驚又疑,神色凝重。
喜的是,醫館並無異狀,想必二人並非遭遇不測;憂的是,劉安提替人看病,素來嚴謹,除了過年過節,平時極少關門,如今自己才剛回來,便碰上了這事,未免太過巧合!
心緒紛亂之下,他不自覺來回踱步,眉頭越皺越緊,煩躁愈盛。
「他們現在不在這裡…究竟是武犽還是魏彤在護著他們?這麼不見蹤影,莫非另有變數?我該如何是好?」
思緒紛湧,他忽然想起海家,心道:「文吉現在或許還在海府,就算不在,海洛濤大人也認得我,關將軍府邸又在隔壁而已,找他們或許更為穩妥!」
然而他才剛決定下來,另一道憂慮隨即浮上心頭——冥族大軍壓境,若是白雪靈勸說失敗,戰端一起,鄰近玄空門的劉氏父女又該如何自處?
想到這裡,他更覺得焦躁,卻一時沒想起魏彤家宅也在附近,思緒大亂,毫無頭緒。
「大哥,你還好嗎?」小姑娘見他神色異常,忍不住關心道。
亦真心下一震,猛然搥胸,將雜念暫時拋開,強笑道:「沒事!多謝妳了,我且先走一步。」
語畢,他不再遲疑,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箭矢般朝西邊奔去,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先去海家,找到文吉!即便快馬疾馳,也需要三四個時辰,我如今不能喚出影鬈,以免惹人耳目,只有憑雙腳用跑的了!一天之內務必趕到!」
小姑娘目送他的身影遠去,滿臉疑惑,卻也不曾多想,自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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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心如利箭,筆直穿行於熙攘人流之中,目光堅定,步履不停。
他滿腦子全是冥族大軍壓境的事,風雨欲來,天合危在旦夕,豈能稍有耽擱?
小巷曲折,他快步掠過;大街寬廣,他穿行如風;市集繁華,他未作停留。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四周籠罩在一片燦爛的燈火之中,鋪面酒肆熱鬧非凡,食客往來穿梭,街頭小販高聲吆喝,孩童嘻笑嬉戲,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燈影交錯的繁華景象之中。
然而這喧囂熱鬧的一切,都無法令亦真分心半分。
他步履如飛,目不旁視,心中只剩下前方的路,無暇顧及四周人影。
正當他疾行之際,人群之中,一男一女與他擦肩而過。
那女子腳步微微一滯,目光倏地一凝,似乎感覺到什麼,怔怔回首望去,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燈火人潮間逐漸遠去。
「劉姑娘,怎麼了?」與她同行的男子略感訝異,停下腳步,側首問道。
「我剛才似乎瞧見一人…好像是亦大哥…」那女子喃喃自語,雙眸微顫,神色怔然,似在努力辨認剛才掠過的身影。
男子聞言,嘴角微微一勾,淡淡一笑,道:「亦真怎麼可能在這裡?也許是妳眼花了。這裡人來人往,長的像他的也不在少數,妳別多想了。」
這人身著一襲黑衫,神態悠然,眉宇間雖帶些許倦意,然嘴角含笑,雙手提著幾個大包袱,裡頭酒香四溢,顯是買了不少美酒佳餚。
「或許真的是我看錯了…」女子低語,眼中卻仍帶幾分迷惑,回頭望向燈火輝煌的街道,彷彿想再確認一番。
男子見狀,語氣溫和地勸道:「時辰不早,還是趁早回去吧。今天是羅叔生辰,人都在范夫人家候著,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妳爹早已等得不耐煩,說不定早就開壇痛飲起來,正盼著咱們回去一同暢酣呢。」
女子聞言,收回視線,輕輕頷首,道:「秦大哥,今天勞煩你相伴,又替我提許多東西,我實在過意不去。」
「何須言謝?在下乃是妥妥的醫館食客,承蒙劉大夫照料,提點東西這種小事是應該的。」男子淡然一笑,語氣輕快,似毫不在意。
「如此,便多謝秦大哥了。」女子微微一笑,略感安心,抬步前行。
然而她才走不過幾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再度回頭張望,只望能再見方才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燈火斑斕,人海翻湧,那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她輕嘆一聲,終究未再停留,隨著男子一同踏入燈影深處,往醫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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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正午時分,日光斜映,御苑靜謐,進福宮內更顯寂寥無聲。
海文吉獨坐書案之前,一手持筆,一手按著書卷,卻不曾翻動半頁。
他目光茫然,神思恍惚,竟不知沉浸在什麼遐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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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福宮,本為天子御賜之地,原本是亦仙人的居所,衣食起居都在這裡。
然而亦真離宮後,海文吉便多半將進福宮當成辦公的地方。這裡清幽寬敞,遠離朝堂的紛爭爾虞,也免去那些阿諛奉承的煩擾。
如今他雖僅為九品小官,卻乃天子心腹,聲勢赫赫,宮中文武百官見了他,非但不敢輕視,反要退避三分,生怕得罪這位皇上寵信的人物。
可偏偏這位海大人絲毫無意於仕途,既不操心政務,更不理會權謀爭鬥,成天不是耍懶就是發呆,時而自言自語,時而對空長嘆,誰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年光陰流轉,亦真遠去不歸,宮中局勢幾經變幻,唯獨海文吉依舊如故。
他眉宇之間雖添了些許滄桑,髮稍長了幾寸,五官輪廓也較往日更顯成熟,然而那一身輕浮不羈的神態,卻一點也沒變。
此時,他案側站著兩人,一左一右,都是身姿挺拔,腰懸長刀,正是姚戰、姚雷二人。
二人原本是亦真的宮中護衛,亦真離宮後,他們一時無所適從,竟被調來輔佐海文吉這個無官架、無官威、無官德的「小令使」。
姚戰見海文吉凝神不語,手中筆墨早已乾涸,不禁輕聲提醒道:「海大人,您兩眼發直,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了,筆上的墨跡早乾了,要不要換枝新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bywh78Q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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