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到洞內,濃重的濕氣撲面而來,黑暗如潮,伸手不見五指。
耳邊唯餘微風穿梭石縫的簌簌聲響,偶爾還有水珠自洞頂滴落,落在岩壁之上,聲音清脆,在寂靜之中尤顯突兀。
洞內甬道狹長,地勢崎嶇不平,兩側石壁粗糙堅硬,殘留些許刮痕,像是歲月沖刷所致。
亦真一手牽著白雪靈,一手沿壁摸索,步履穩而輕,唯恐稍有不慎,踏入未知陷阱。
白雪靈輕聲道:「這暗道年久失修,石壁時有崩裂,你小心點走。」
「放心,我雖然不是賊寇之輩,摸黑的本事卻不曾少練。」亦真低聲笑道,語帶輕鬆。
白雪靈不禁嗔道:「你還有心情說笑,若真的踏空墜落,休怪我袖手旁觀。」
亦真此時心情大好,輕咳一聲,不再多說,當即專心前進。
兩人步步為營,在暗道中走了許久,四周寂靜無聲,仿若置身荒廢地底之境,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意義。
忽地,前方隱隱透出一絲微光,光芒淡淡,如晨霧初開。
「到了!」白雪靈低聲道,語氣微帶一絲欣喜。
亦真當即加快步伐,直至洞口,才察覺外界光線微微映入,隱約可見層巒疊嶂。兩人撥開洞口掩蔽的藤蔓,終於步出秘道。
此時天色已晚,遙望天際,殘陽如血,晚霞漫天,餘暉映照群峰,灑下萬千霞彩。
四野寂然,遠處雲霧繚繞,靄靄山色宛若夢幻仙境,襯得二人身影,如幽谷流雲般飄然出世。
山風吹拂,攜來微涼氣息,亦真深吸一口氣,胸口頓時覺得舒暢。
他轉頭望向白雪靈,見她眸色映著天光,微微閃爍,映襯著霞光餘暉,竟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靜美。
他輕舒一口氣,目光微凝,望向四野蒼茫,語聲低沉:「終於出了洞了…只是不知山上情勢如何,追兵是不是已經發覺了?」
白雪靈輕抖衣袖,淡然道:「我平素足不出戶,宮中的下人也不敢隨意叨擾,短時間內應該是難以察覺異樣。但如今時辰不早,侍女送飯的時候若發現房內空無一人,勢必四處尋找,恐怕為時不遠。我們還得加快腳步,與見離會合。」
亦真點頭道:「事不宜遲,走吧。」
語罷,二人收斂心神,足尖輕點地面,縱身而起,掠向山腰小徑,身影疾馳於暮色之間,猶如山間清風,轉瞬遠去。
——
此山地勢險峻,嶺高壁峭,若循正道而行,雖能省力,然而卻極容易暴露行蹤。
二人為避開守衛,唯有繞行崎嶇陡坡,於嶙峋亂石間尋路而下。濃密林木間,雜草叢生,石縫間藤蔓交纏,稍有不慎,便有踏空的危險。
亦真一面戒備四周,一面牽引白雪靈前行,二人或攀附樹幹,或沿岩壁縱躍,步步艱辛,額間漸滲薄汗。
然而此時危機四伏,無暇歇息,只能竭力趕路。
山風吹拂,挾帶淡淡松木清香,伴隨蟲鳴幽幽,竟使緊繃的氣息添上一絲靜謐。然這份寧靜,卻難掩潛伏的危機。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終於抵達山腳。
此時夜幕已然籠罩四野,天際懸掛一輪皎潔滿月,銀輝灑落,映得林間斑駁明滅,空氣中透著微微涼意。
亦真屏息凝神,沿著月光微微照耀的林間小徑前行,不久後,便抵達與白見離相約的地方。
定睛一看,那匹駿馬仍拴於樹側,正不安地跺著前蹄,發出淺淺嘶鳴,然四周卻靜寂無聲,杳無人影。
「見離呢?」白雪靈掃視四周,微蹙娥眉,低聲道:「你不是說她應該在這裡等著?」
亦真心頭一沉,隱隱生出不安之感。
按理說,白見離不過是前往附近村落尋些乾糧,早該回來了,怎會遲遲不見蹤影?難道途中出了岔子?
念及至此,他再顧不得多想,疾步繞行樹林四周,尋遍所有可藏身的地方,然而除了蟲鳴風動,林葉微搖,竟無絲毫人跡,一無所獲。
白雪靈見狀,也覺得不對,低聲道:「難道…她被人逮住了?」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安。
亦真眉心緊鎖,沉聲道:「不,不會的。除了白行雲,沒人知道我們脫逃的事情,追兵不可能如此迅速追到這裡。況且她身分不凡,無人敢犯,怎麼會輕易被抓住?她一定會回來,我們再等上片刻。」
白雪靈輕咬紅唇,雖然知道此時自亂陣腳無益,然而心中卻不免惦念妹妹安危,只得依他所言,二人尋了隱蔽之處藏身,靜等白見離歸來。
夜風微涼,月光透過層層枝葉,斑駁映照於地,輕輕搖曳,彷彿潛藏著無形暗影。
四周寂靜異常,唯有遠處偶爾傳來野獸低鳴,夜鶯淒啼,森寒之意漸濃。
時間緩緩流逝,二人枯守原地,唯見駿馬低首舔舐前蹄,耳朵不時抽動,似是察覺異樣,卻沒見到有人回來。
等到月上中天,一個時辰過後,白雪靈終是按捺不住,皺眉道:「這未免也等得太久了,怎麼還沒見到她蹤影,莫非當真出了事?」
亦真滿頭薄汗,拳頭緊握,低聲喃喃:「不會的…她答應過我,一定會來…一定會…」
白雪靈聞言,目光微動,略帶疑惑地望向他,沉聲問道:「你們當初究竟是怎麼約定的?為何見離會跟你一起來?」
亦真聞言,心中微微一滯,當下不由別過目光,似有幾分不自然,片刻後方才輕歎一聲,語聲低沉道:「這事…說來話長。總之我與她有約,等我將妳帶下山,事成之後,我便娶她為妻,與妳們姐妹倆攜手遠去。」
白雪靈聞言一怔,月光映照下,她的神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沉默地望向遠方沉沉夜色,長風拂過,吹亂了她一襲素衣。
見她神色微變,眼中浮現異樣神采,亦真心頭驀地一緊,連忙揮手道:「不不不,妳千萬別誤會!」
白雪靈紅著眼眶,咬緊下唇,冷冷道:「我誤會?我姑且問你——你與見離一起走了半年,朝夕相對,竟然對我隱瞞這麼大的事情?如今更要迎娶她為妻…」
話音未落,她手指微微顫抖,竟忍不住攥緊了衣袖,眸中似有淚光閃爍,強忍怒意道:「我竟然一心信你,枉費本姑娘對你…哼!我真該一劍斬了你這負心薄倖之徒!」
亦真聞言,頓時滿頭大汗,連忙解釋道:「雪靈,妳真的誤會了!她…確實心繫於我,但事情並非如妳所想…」
「非我所想?」白雪靈冷笑,目光微紅,語聲微顫:「那究竟是怎樣?你說來聽聽。」
「這…」亦真一時語塞,眼見她神情執拗,終究只得嘆了口氣,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白雪靈初時仍是滿心不悅,然隨著亦真娓娓道來,神色漸漸凝重,眼淚不知何時止住,眉頭卻皺得更深。
沒等亦真說完,她已急聲道:「所以你為了不讓見離代我受罰,嫁去天合,居然編出這種謊言,說要娶她?」
她言辭犀利,直指核心,亦真無奈點頭:「正是…當時情急,只能先這樣了,總算暫時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本無意娶她,這話…只是權宜之計。」
白雪靈垂眸沉思,指尖輕扣衣襟,片刻後,才緩緩道:「但見離她…對你的情意,卻是貨真價實的,對嗎?」
亦真微微一滯,頓時有些尷尬,抬手撫額,支吾道:「呃…大概…或許…應該…是這樣…」
原以為白雪靈會再度責怪,誰知她僅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沉聲道:「那既如此,你何不假戲真做,娶了她又有何不可?」
亦真怔住,瞬間錯愕:「妳說什麼?」
白雪靈神色不變,語氣平靜:
「她是我妹妹,如何聰慧勇敢,我最是清楚的。如今她為你舍命相助,背離冥族,倘若事情敗露,絕對不止丟掉性命這麼簡單。她既然已經豁出一切了,你竟還想棄她於不顧?都為了你做到這個份上,要不娶她,如何心安理得?」
亦真聞言,心頭一震,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這白雪靈可是個醋罈子,當初因自己與劉羽晴相識,便百般刁難,動不動就是打打殺殺,如今卻忽然如此護著白見離,難道只是因為她是她妹妹?
「當時我騙了見離,說願意娶她為妻,也允諾帶她遠走天涯,不再回龍陵,說到底只是一時心急,想先將她帶離這裡再說,沒有多想。這事本來就不是真的,談什麼成親?」亦真無奈道。
白雪靈聞言,靜靜望了他片刻,眸色深沉,半晌未言,直至夜風吹起她衣襟,她才輕輕一撇,低喃道:「算你識相。」
「什麼?」亦真微微一怔。
「沒事。」白雪靈語氣平淡,隨即轉身走向那匹駿馬,俯身翻開馬背上的行囊,一面翻找,一面問道:「你們匆忙出逃,可曾準備糧食與盤纏?」
亦真搖頭道:「來的匆忙,沒有多準備。」
白雪靈聞言,背對著他,淡淡道:「是嗎?」
話音方落,她驀地轉過身來,掌心中赫然握著一物,微微一晃,遞至亦真面前:「你瞧瞧,這是什麼?」
亦真定睛一看,霎時怔住——只見那掌心所握的東西,竟是一只精緻香囊,材質溫潤細膩,隱約透著清幽藥香,正是當初白雪靈親手交付於他的香袋,內藏珍貴的芳青葉。
當天自己被押入地牢,身上行囊都被搜走了,逃脫時匆忙,沒來得及帶上行囊,本以為這些早已遺失,如今竟在她手中重現…
「咦?」
亦真心神劇震,思緒如電,腦海迅速閃過各種可能,頃刻間便明白過來,驀然變色。
亦真伸手一探,猛然奪過白雪靈手中的香囊,迅速翻開,果見其中芳青葉仍然完好無損。
他心頭劇震,來不及多想,遂將目光轉向那駿馬背後的包袱,急急拆開。
豈料包袱之中,竟是他原本被奪去的行囊,連碎銀、短刀信物皆在其中,甚至還多了數袋乾糧與備用衣裳。
他掌心微顫,臉色陡然一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聲音微顫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明明…」
「果然不出我所料。」白雪靈輕拍衣袖,語氣淡然,目光卻透著幾分鋒利:「見離她早就回來過了。」
「回來過?」亦真眉頭一蹙,心中驀地掀起波瀾,「她既然回來,為何又走了?既然說好了一起逃,又為何臨時變卦?」
明明當日見離神情喜悅,滿心盼望隨自己遠走天涯,怎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這些乾糧與衣物,分明是她特意留下的。
思緒紛亂如麻,亦真一時怔忡,喃喃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白雪靈見狀,抿唇輕笑,語氣略帶戲謔,卻又藏著幾分惋惜:「你那點小心思,我隨便一猜即中,豈能瞞得過她?妹妹自幼聰慧過人,若非她故意讓你騙她,豈能如此輕易哄的她點頭?」
「什麼?」亦真心頭一震,猛地抬首,難以置信道:「妳的意思是…她早知我在哄騙她?」
白雪靈挑眉,語氣淡淡:「當然。」
她負手微歪頭,輕描淡寫地道:「你心思單純,稍稍一想便知端倪。你看這裡可曾準備足夠的馬匹?若真要帶她一起走,怎麼只備上一匹馬?見離聰慧過人,哪會沒有察覺?她未曾提醒過你,想來就是早有決斷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pk0lCl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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