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微頓,目光透出一絲冷意,緩緩吐出最後一句:「天合以為冥族不如他們,因此不會涉海,殊不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無知。」
亦真心頭震盪,難以言喻的驚駭在胸口翻滾,他忍不住轉首四顧,只見四野盡是人影,這片海岸,竟已密密麻麻遍佈冥族大軍!
山谷間,林木後,沙灘上,船塢旁,處處都是士兵,無論是操舟備戰,還是檢視兵刃,全然不像是一支臨時集結的軍隊,而是一支積年鍛鍊的鐵血之師!
這一切…竟在不知不覺間,已然成形?
亦真只覺喉頭發乾,想要開口,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此時,他忽地想起一件事——
難怪…難怪當初地伏來襲時,羅家駐守城池的兵力少得可以…原來大軍竟是被派到這裡來了!
他胸中驀地生出一陣寒意,當時他還在疑惑,冥族防線為何如此薄弱,如今卻恍然大悟——皞王早已佈下這步大棋,只等著一舉掀天!
思緒翻湧之際,亦真目光一掃,卻冷不防瞥見身旁走過的一人,心中驀地一震!
那人看來約莫四十來歲,身形瘦削,面容枯槁,肌膚泛黃,顯然是長年飢困勞作之相。
此時他正扛著幾根木樁,步履略顯蹣跚,額間汗水滲透衣襟,衣衫襤褸,明顯是最底層的勞役之人。
然而,亦真的目光卻忽然凝住。
這人走過時,微微抬首,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眸。
——那是一雙黑色的瞳孔。
亦真心頭猛地一顫。
冥族人,都是生於靛色瞳孔,自古以來沒有例外,而天合人才是黑眸!
這人居然是個天合人?!
亦真心頭劇震,脫口而出:「天合人?天合精兵…都在這裡嗎?!」
他只覺手腳一陣冰涼,急忙四顧,只見營地間刀戟森然,人影穿梭,冥族士兵往來不絕,或馳騁演武,或操舟搬運,整座海岸皆瀰漫著濃烈的軍旅氣息。
然而,在這如潮水翻湧的人流之中,他卻赫然發現——偶爾有幾道異樣的身影夾雜其中。
那些人衣衫破舊,形容憔悴,舉步維艱,彷彿風中殘葉,隨時可能傾倒。他們肌膚枯槁,雙手繭裂,顯然是長年勞役所致,且每個人的神色都呆滯無光,眼中滿是麻木與絕望。
更令亦真心驚的,是他們的雙眼——一雙雙黑色的眼眸,如蒙上一層死灰,失去了光澤,毫無生氣可言。
——這是天合人的眼睛!
他心底驀地一顫,連呼吸都覺得沉重起來。
「不錯。」皞王負手立於馬上,嘴角微微勾起,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絲輕蔑:「你那心心念念的天合精兵,如今全都在這裡。」
亦真心頭一陣劇震,喃喃道:「他們…他們居然在這裡…為冥族造船?」
皞王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得意之色,道:「正是如此。」
他策馬緩行,亦真忙不迭跟上,皞王語氣悠然,卻帶著難掩的自得:「本王登基以來,便明白陸戰終非長久之策,若想爭天下,必須以水御敵。然而冥族自古未曾涉足海域,無論造船技藝,或著航行知識,都不及天合分毫。」
皞王微微頓了頓,望向遠方連綿不絕的船塢,冷笑道:「天合自恃強盛,卻不知自身短板。本王得此機緣,自然要取其所長為己用。這些天合兵多半出身濱海,水性極佳,又精通船隻構造,既然落入本王手中,若不加以利用,豈不是可惜了?」
他語調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狠戾。
「故而,本王令他們指導造船,監工修築,材料自四方徵集,歷年來不斷擴建。今日終於大成!」
話音未落,二人已來至海岸邊,視野驟然開闊。
只見無數戰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邊,如同沉眠的巨獸,隨著海潮微微起伏。
碼頭上人影攢動,將士來回奔忙,運送兵器與補給,喊聲震天,絲毫不見鬆懈之態。
亦真心跳如擂,望著眼前這鋪天蓋地的水軍陣勢,心中震撼難以言喻。
皞王縱馬立於高處,滿面傲然之色,冷冷道:「本王已探明水路,冥族軍隊只需繞過群山,沿內陸航行,便可避開海上生靈,直抵龍陵!等戰船泊岸,騎兵登陸,一舉突襲——天合必措手不及!」
言罷,他目光熠熠,眺望著眼前這片翻湧的戰雲,彷彿已看到龍陵在他掌中顫抖!
亦真心頭驚駭,目光掃過那些停靠的戰船,卻不禁微微皺眉——
這些船,雖然都是大船,載兵無數,卻造型簡陋,船身頗為破舊,甲板處處可見縫隙,舵桿與帆索顯然是多年未曾翻修的樣子,彷彿只是為了強行運送士兵,並沒有顧及遠航所需。
他心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之感,咬牙道:「皞王,此計恐有不妥…海岸航行難測暗流,潮汐洶湧,礁石遍佈,一旦誤觸,船毀人亡,折損人馬在所難免!」
「那又如何?」皞王聞言,卻是不以為意,淡淡一笑,語氣冷然道:「說難聽點,即便折損了一半,本王仍足足有八萬精銳,攻下龍陵也是綽綽有餘。」
海風吹拂,捲起他的王袍,獵獵作響。
亦真聞言,心頭頓時一沉,手中韁繩微微顫動,指尖冷汗滲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凝視著皞王,語氣愈發沉穩,卻藏不住一絲焦急之色。
「即便皞王可順利抵達龍陵,然而行軍途中山川險阻、河谷交錯,冥族對天合疆域並不熟悉,單憑水路而進,豈非步步危險?況且龍陵雄城巍峨,非數日可破,倘若遲滯於外、糧草斷絕,又該如何自處?」
皞王聞言,嘴角微微勾起,忽然朗聲一笑,聲音裡透著幾分嘲弄:「亦小兄,休要小覷本王,你真以為本王會帶著十五萬兵馬孤身涉險,卻不問一聲當地人?」
他微微側身,目光遙遙望向海岸邊那些身形消瘦、目光呆滯的天合降兵,嘴角的笑意更甚,語帶輕蔑地道:「這裡數千降兵之中,出身龍陵者何止數百?他們自小生長於龍陵,城中巷道、隘口要道、駐軍營盤,無一不曉,這等嚮導,本王又豈會棄而不用?」
說罷,他輕抬手,便有一名親衛上前,雙手奉上一卷地圖。
皞王輕輕展開,只見那圖上繪滿山河形勢,城池標誌分明,連細微街巷、隘口皆有註記,顯然非外人憑空揣測所能描繪。
「此圖乃是龍陵降兵所繪,細緻入微,遠勝我軍細作所探得的情報。有此圖為引,本王大軍入城之日,便是天合氣數將盡之時。」
亦真看著那地圖,心頭陡然一沉,脊背發寒,口中發苦,竟說不出話來。
這龍陵地域圖若是出自天合降兵之手,那麼皞王大軍的行軍計劃,當真萬無一失。
他死死盯著那副地圖,拳頭緊握,低聲道:「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龍陵終究是天合國都,守軍堅守不出,城牆高聳如雲,僅憑冥族鐵騎,真的能破城而入?」
皞王聞言,眼神一冷,淡淡道:「守軍?笑話!天合大軍多年來都駐防在岳都,龍陵不過區區一萬守軍,又能撐多久?」
亦真心頭劇震,幾乎是脫口而出:「皞王何以如此篤定?」
然而,話音剛落,他心中忽地一顫,驟然驚覺——皞王怎麼會知道龍陵守軍的數量?此等機密,豈是他憑空推測所得?定是天合之中有內應…!
亦真瞬間明白過來,心底一陣冰涼,背脊發寒,如墜冰窖!
皞王瞥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思緒,微微一笑,道:「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何必再問?」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戲謔與從容,語調輕輕一轉,便道:「龍陵守軍不過一萬,且天合內奸暗樁潛伏城內,等本王大軍抵達,城中自有內應策應。屆時玄空門不攻自破,那小皇帝…便是本王掌中之物。」
「天合朝堂內鬥不休,人人爭權奪勢,唯獨本王治下,將令如山,眾志成城。亦小兄,這龍陵遠比你想的還要脆弱啊。」
這話宛如晴天霹靂,直震得亦真耳中嗡鳴不止。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張熟悉的面孔——海文吉、劉羽晴、秦武犽、劉安提等人…他們都在龍陵!
若是皞王大軍長驅直入,屠城奪權,這些舊友、故人,恐怕無一能倖免!
亦真只覺喉頭發緊,手指微微顫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意與無力感。
皞王看著他臉色漸冷,輕輕一嘆,語氣忽然轉緩,露出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你在想龍陵的舊識吧?海家,劉家?」
亦真聞言,驟然抬頭,目光如刀,沉聲道:「這是雪靈告訴你的?」
皞王聞言,搖了搖頭,語氣淡然道:「本王是她大哥,她自然是不會隱瞞。」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似是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隨即道:「你若真如此在意,本王便讓人畫下幾幅畫像,等大軍入城之時,讓人放過那些與你相識的人,如何?」
話音落下,亦真只覺心神劇震,竟無法回應。他渾身繃緊,眼中閃爍著掙扎與痛苦,這個提議聽似寬厚,實則殘忍至極。
放過「與你相識的人」,那其他人呢?龍陵的百姓呢?那些無辜的軍士呢?
這是一場殺戮,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苟且於一己之安?
他唇齒緊咬,額間青筋微微跳動,雙拳握得死緊。
皞王看著他的神色變化,忽然輕笑一聲,語帶譏諷道:「怎麼?你猶豫了?」
他雙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輕蔑之色,冷冷道:「本王還以為你當真心存仁義,甘願以身赴義,拯救龍陵於水深火熱之中。如今看來…你也不過與凡人無異,仍存私心罷了。」
此話一出,亦真心頭的震驚,頃刻間化為悲憤!
他雙眼赤紅,猛然抬頭,怒聲喝道:「住口!」
見他如此無禮,皞王卻不以為意,神色淡然,嘴角仍含著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海風獵獵,捲動浪濤,如銀鱗翻湧,激盪在岩岸之上,濺起無數飛珠碎玉。
水氣氤氳,在空中氤氳成霧,迎面撲來,帶著微微的鹹腥與寒意,拂過肌膚,如刀似刃,透著幾分滄茫的凜冽。
皞王策馬前行,姿態悠然,彷彿行於自家庭院,絲毫不為方才的爭論所困擾。
他長身玉立,手握韁繩,任由胯下駿馬踏浪而行,蹄聲與潮音交錯,竟生出幾分奇異的和諧。
亦真見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怒意,拍馬疾行,緊隨其後。
皞王側首,望向無邊海天,漠然道:「這下真相大白,你可滿意了?」
「滿意個屁!」
亦真心中怒斥,強忍著怒意不發,只冷聲道:
「皞王似乎胸有成竹,可戰事詭變,豈能盡如人意?龍陵城牆高聳,易守難攻,雖然冥族兵力眾多,卻並非擅長攻城的大軍,天合守軍只需堅壁固守數天,援軍及時抵達。到時冥族軍孤懸敵境,糧道既絕,後路難退,況且龍陵文武大臣眾多,智謀不乏,豈會坐視城池失陷?若想藉此強攻,恐怕會自取敗亡!」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FXrErD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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