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見她神色不對勁,心下更是疑惑,溫聲笑道:「怎麼了?看妳的樣子,倒像是見了鬼似的。」
白見離神色微滯,卻沒答話,只是低垂螓首,緊咬唇瓣,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然而她雙目泛紅,眼角竟隱隱有晶瑩閃動,彷彿在強忍著什麼情緒,教人一見便知她心中波瀾洶湧。
亦真見狀,眉宇間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再猶疑,沉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那端木千戶跟妳說了什麼?」
白見離卻仿若未聞,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腕間的木珠,一顆顆來回輕撚,力道之重,幾乎要將那珠串揉碎。
她唇瓣微張,欲言又止,終究是未能吐出半個字來。目光空洞無神,彷彿靈魂剎那間被抽離,整個人失去了所有生氣。
亦真心頭大駭,當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一晃,沉聲道:「發生什麼事了?妳快說啊!不論出了什麼事,亦大哥我都會替妳擺平!」
此言一出,白見離渾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亦真,然而眼中卻滿是難以言喻的情緒,無從談起。
白見離雙唇微顫,幾次張口欲言,卻如被千斤巨石壓住喉間,話至唇邊,竟一字難出。
她強忍翻湧的情緒,指節發白地攥緊袖角,深吸幾口氣,終於勉力從齒間擠出幾個顫抖的字眼:「端…端木長老…不在…」
語聲微弱如絲,卻如一記悶雷,在亦真心頭炸開。
他眉心微蹙,卻仍強自鎮定,溫聲安撫道:「不在?無妨,大不了我們尋訪其他長老便是。除去端木長老,尚有三位長老可見,總不至於讓我們白跑一趟。」
誰知白見離卻猛然搖頭,神色驚恐地望著他,眼底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惶然與愧色,顫聲道:「不…不只端木長老…翟長老、項長老、薛長老…也全都離開了…」
此言猶如驚濤駭浪,驀然衝擊亦真的心神。
他雙眸猛地一縮,駭然問道:「所有長老都走了?這…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去哪了?」
白見離唇瓣顫抖,指尖死死攥住腕間的木珠,胸口起伏不定,眼底浮現深深的愧疚與不安,許久方才艱難地低聲道:
「亦大哥…皞王…我大哥…他出兵了…要開戰了…」
話音落下,亦真如遭雷擊!身子猛地一震!猶如被當頭棒喝,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刺骨。
他腦中嗡然作響,四周景物彷彿瞬間失去了顏色,只剩下白見離那張滿是愧悔與痛苦的臉,清晰無比地映入眼簾。
胸口彷彿被重重錘擊,壓抑得喘不過氣,他唇間微動,卻連話語都難以成形,唯有雙手微微顫抖,從肩膀傳至指尖。
「開戰…妳說皞王出兵了?」
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宛如從幽谷之中傳來:「不…這怎麼可能?我們出發不過半年,怎麼會這麼快?難道是誤傳?」
他渾然不覺自己的手已自白見離肩頭滑落,目光茫然而錯愕,似乎不願意相信這驚天變化。
白見離亦是心神俱震,深吸一口氣,竭力穩住顫抖的聲音,道:「千戶大人剛才所說,大概一個月之前,各地書信傳來,命各部即刻召集兵馬…各家長老皆奉皞王之召,趕赴前線…」
她頓了頓,語聲微弱:「若細細推算,大概是我們在甯夫人府上為她診治之時,皞王就已經開始號召群雄了…」
亦真聞言,身子再度一震,喉間一陣發緊,似有千言萬語堵塞在胸臆之間。
「所以…所有長老都離開了?」
他聲音幽幽,帶著難以言喻的沉痛與震驚:「我一個也見不到?我…失敗了?」
白見離一時語塞,張口欲言,卻終究無言以對。
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眸中閃過一絲希望,急聲道:「不,亦大哥,你還沒失敗!說不定其餘長老早已為你備下條件,等你前去議談。即便長老都已離去,也能如同南家一般,找主事之人詳談,或許尚有轉機!」
亦真聞言,緊繃的唇線微微顫抖,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無力與沉痛,低沉道:「我想成為冥族長老,是為了阻戰爭興起。然而如今皞王已經開始召兵聚將,戰事一觸即發…即便做了長老,也為時已晚,又有何益?」
語聲幽幽,如斷弦之音,響於春風之中,沉重得令人心悸。
「這戰事來得太快…皞王根本是在耍我!」
亦真緊咬牙關,雙拳捏得作響,眼中怒火翻湧,彷彿風暴壓境。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渾身氣機不穩,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話音落下,天地間陷入死寂。枯枝細碎地摩擦在石板之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兩人都無話可說,各自沉浸在震驚與無力之中。
相比於亦真的憤怒,白見離的神色更顯沉痛。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緊咬下唇,臉上陰霾深鎖,難掩心中的苦澀與自責。
事態的急轉直下令她措手不及,她從沒想過,這旅程竟會在此刻戛然而止,一切的努力如同鏡花水月,頃刻間便被現實碾碎。
「亦大哥…」她終於鼓起勇氣,低聲喚道,語氣中帶著些許遲疑與不安,似是想要勸說。
然而,亦真沒等她說完,便冷然打斷,聲音沉穩而堅決:「見離姑娘,妳跟我走。」
白見離微怔,睜大雙眼,不解地問道:「走?去哪?」
亦真未曾回首,已然轉身,腳步果決如風,直往前方行去,語氣毫無猶疑:「回烏舒爾,我要見皞王!」
白見離心中猛然一顫,驚愕地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方才回神,連忙快步追上:「你要回去了?可我們只差最後一位長老的首肯,你就能入冥族長老之列,現在回去不就是放棄,豈非前功盡棄?」
亦真已然翻身上馬,坐於馬背之上,神色冷峻,目光如寒星般幽深:「早在皞王下令出兵之時,我們這趟旅程就毫無意義了。若冥族大軍已然集結,縱使我坐上長老之位又能如何?我失敗了,敗的一蹋糊塗,我必須另尋他法阻止他。」
他雙手握緊韁繩,言辭鏗鏘,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白見離立在原地,怔怔望著他,似是不敢相信這場歷經艱險的旅程竟會如此倉促地落幕,心中百味雜陳。
「見離姑娘,算我求妳了。」
亦真語聲低沉,卻蘊藏著前所未有的誠懇與急迫:「這場仗不能打,我必須阻止皞王,若能得妳相助,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白見離怔然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腕上的木珠,眸中滿是複雜之色。
她深知,這場戰事一旦爆發,便再無回轉餘地,而此刻回程,也未必趕得及阻止皞王的決策。
然而亦真言詞懇切,眼神執著,使她無法拒絕。
她沉默良久,終於輕輕一嘆,翻身上馬,語聲低沉而帶著些許無奈:「從這裡回到烏舒爾,至少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等我們趕回去,也已近盛夏。皞王從一個月前便已開始召集兵馬,如今戰鼓既鳴,怕是難以阻止了…」
「即便如此,我也要回去。」亦真語氣堅決,毫不遲疑。
白見離望著他,眸光微閃,終究無奈一笑,輕聲道:「見離明白…」
說罷,她不再遲疑,手中一擺韁繩,縱馬疾馳而出,身形翩然如飛燕掠過,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沉重。
亦真亦不遲疑,策馬隨之,白行雲也緊跟其後,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
三騎疾馳,直奔遠方,將那駐守村落的冥族騎兵,徹底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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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行,天地蒼茫,狂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飛塵,彷彿連大地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低吟。
亦真與白見離、白行雲,策馬疾馳,踏遍萬里山河,沿途所見,盡是戰爭將至的跡象。
村莊之外,無數旌旗迎風獵獵,黑底金紋,繡著冥族獨有的圖騰,或是狼首,或是蒼鷹,亦或是長牙怒吼的猛虎,每一幅紋章皆代表著一個赫赫有名的家族,鐫刻著他們曾經橫掃敵軍、踏碎敵營的榮光。
大旗之下,鐵甲軍士列陣整肅,人人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彷彿身上流淌的,都是不畏生死的鐵血戰意。
春天萬物甦醒,冥族的大軍亦如破繭而出的雄鷹,展翼欲搏九天。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或是邊塞牧地的鐵騎,或是深山部族的強弓手,或是世代征戰的鐵血戰士。
如今因皞王一聲號令,萬騎奔騰,群狼聚首,宛如即將席捲大地的狂風驟雨。
這一路上,經過無數村莊,無論身處何方,總能見到冥族軍士的身影。
他們或駐紮於山野之間,搭建簡陋軍帳,以天地為幕,以黃土為床;或在城鎮集結,鐵蹄聲聲,將整條街道震得顫動不已。
隨著亦真逐步逼近烏舒爾,所見之景更為壯闊——整片黃土之上,竟已聚集了近萬鐵騎,黑壓壓的一片,如鋼鐵鑄成的洪流,殺氣彌漫,令天地間的風雲似乎都為之變色。
如此龐大的軍勢尚未完全集結,足見皞王仍在調兵遣將,這讓亦真的心情稍有緩和——至少,他還有機會阻止這場戰事。
然而當夕陽西沉,暮色鋪展,天地染上一層冷冽的金銅色時,眼前的景象仍讓他感到心驚。
數百名騎兵自遠方疾馳而來,馬蹄翻飛,踏碎大地,鐵蹄聲彷彿滾雷般席捲而過,震動四野。
他們身披寒光閃爍的精鋼甲胄,手執長槍、彎刀,或持厚重戰斧,周身殺意盈盈,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刃。每一人的神情剛毅,目光如電,縱然風吹沙掠,也不曾有絲毫畏懼,彷彿生來便為戰場而生,血與火,已是他們骨子裡的一部分。
騎兵隊伍宛如鋼鐵洪流,每當鐵蹄掠過,塵煙滾滾,彷彿連日月都要為之震顫。
他們的馬匹同樣非凡,經過養精蓄銳,鬃毛飛揚,鼻息噴洩間彷彿能吞吐烈焰。那一雙雙銳利如鷹的獸眸,與騎士的眼神交相輝映,令人不寒而慄。
陽光斜照,映在他們的甲胄與兵刃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如同淬過殺氣的霜刃,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即便是一名普通冥族兵士,也如歷經百戰的戰神,渾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戰意。
「假…假不了,皞王這次真的是傾巢而出,勢必要決一死戰…」亦真望著這支駭人的騎兵,心中泛起一絲寒意。
他知道這股戰力,乃是冥族千百年來淬鍊而出的精銳,他們歷經冰雪苦寒,在無垠大漠與山林之中,以最殘酷的方式存活下來,將生死拋諸腦後,養成了這等悍勇無畏的氣魄。
他們每個人,都是皞王的分身,誓死踏破天合之境——岳都的防線。
天合軍,如何能與之抗衡?
那等養尊處優、未曾飢寒交迫的軍士,如何能敵得過這群浴血而生的冥族軍?
這一刻亦真的心沉如鐵。
他心中深知,若無法勸退皞王,這場戰事一旦開啟,恐怕就再無回頭之路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5A58tpU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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