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32)走狗做到底

她語調從容，不帶半分猶疑，似乎這柄世人趨之若鶩的神劍，在她眼中不過一件可有可無之物。

亦真聽罷，心緒翻湧難平。

他剛才才聽南維邒暢談壯志，說什麼天絮劍乃關鍵所在，若能掌此神兵，便可開疆拓土，立不世之功。

然而冥族中人竟視這把劍如浮塵，並不將其放在心上。

他不禁暗歎，南維邒畢竟是天合人，思量之間總是帶著天合的影子。

他以天合的眼光揣測冥族，卻不知南長老根本無意問鼎王權，他那未竟的宏圖霸業怕是還沒起步，便已無疾而終。

亦真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心道：罷了，這些與我何干？我來這裡不過是為了取回信物，只要等南長老歸來，一切都將水落石出，到時我便離開，不必牽扯太深。

正思忖間，便聽白見離柔聲道：「亦大哥，我們不知南長老何時回來，這幾天你便好好安心歇息，不必多慮糧食與住處，倒也難得清閒。若是閒來無事，我陪你對弈幾局，權作消遣，這樣可好？」

她語氣輕柔，神情自若，話鋒轉得乾脆，竟是連方才的話題都不願多提半句。

亦真聞言，微微一愣，只覺得這女子心思難測，前一刻還與自己談論天絮劍的蹊蹺，轉瞬間竟全然拋諸腦後，若無其事地邀自己下棋？

從前她是這樣的人嗎？總覺得有些反常。

他不禁有些無奈，遲疑道：「噢…也好。」

白見離莞爾一笑，取過棋盒，輕輕一推，黑白棋子錯落翻轉，與手上木珠一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亦真望著眼前的棋盤，心中仍存疑慮，卻也終是壓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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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轉瞬即逝，南長老始終杳無音訊，亦真便滯留於肯爾特，百無聊賴的度日。

白見離的舉止愈發反常，昔日那縝密周全的神態竟不復存在，整天就是喝茶弈棋，偶爾漫步於府中庭院，日子過得比誰都愜意。

她與亦真的交集也日漸稀少，往昔同行時的寸步不離，如今竟成了飯時小聚，偶爾圍棋數局，仿若世外閒人，與先前行路時的謹慎嚴謹判若兩人。

亦真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暗忖：難道她對我失去了興趣？

這種年紀的姑娘，心性變幻倒也是尋常事。

這樣也好，總好過牽扯不清，徒增煩擾。

既然如此，亦真索性不多言，靜等南長老歸來，日復一日地消磨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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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白見離忽然說道要獨自出門走走，亦真也沒多問，便與白行雲留在府中對弈品茗，權作消遣。

氤氳茶氣裊裊升騰，棋盤上黑白交錯，落子聲清脆。

亦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漫聲道：「行雲兄，你不覺得見離姑娘近來有點反常？」

白行雲正凝神於棋局，聞言未曾抬眸，隨口道：「何處？」

「處處皆是。」

亦真輕笑，語氣略帶幾分調侃：「這一路走來，她幾乎寸步不離我身邊，照拂周全，恨不得將我當三歲孩童護著。可自從踏入肯爾特，竟似完全變了個人，不但不再多說，竟還會獨自外出。這些舉動在此前可從未見過。」

白行雲聞言，微微皺眉，卻仍專注於棋局，沉思片刻後，只淡淡道：「不知。」

亦真瞥了他一眼，知他向來如此，表面對旁人漠不關心，實則心思細膩，只是不知此刻是真沒察覺，還是覺得不必理會。

他搖頭輕嘆，將茶盞放下，發現茶水已盡，便伸手想再泡一壺。

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輕叩的聲響，緊接著南維邒的聲音響起：「亦仙人，在下來請安了。」

亦真聞聲開門，未及寒暄，便開門見山問道：「長老可算是回來了？」

南維邒先是抱拳，隨即搖頭道：「長老還沒回來，南某只是順道來問您是否過的舒坦，需不需多派人手伺候？」

亦真嘆了口氣，客氣道：「這裡有吃有住，自然過的舒坦，只是亦某一心想見長老，這都過了好幾天了，怎麼還不見人影。南兄，長老到底去了哪裡？」

南維邒微微一滯，旋即搖頭：「這…」

亦真眉心微蹙，語氣略帶不耐：「這都過了數日，她仍不見蹤影，亦某可不能就這樣耗著…」

南維邒面露幾分尷尬，抱拳道：「實不相瞞，長老這次出遠門的事極為機密，南某不能相告，還請亦仙人稍安勿躁，多等幾天，等長老歸來自有分曉。」

亦真聞言，正想再問，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雜亂而匆促，似有數人奔行而來，風聲夾雜著低語，隱隱透著幾分異樣的氣息。

亦真與南維邒對視一眼，神色微凝。

腳步聲逼近，幾名家丁疾步趕來，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報。

一人快步上前，在南維邒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南維邒眉頭微皺，靜聽片刻，臉色瞬息萬變，卻不知是驚是憂，又或著二者皆有。

幾名家丁話音落定，餘光瞥了亦真一眼，隨即行禮退下，步履匆匆，轉眼已消失在回廊盡處。

亦真見狀，心下疑惑，當即問道：「出了什麼事？莫非南長老回來了？」

南維邒聞言，露出一抹苦笑，搖頭道：「非也，南長老仍暫無音訊。不過…十家長老的局勢，恐怕要生變了。」

「十家長老？」亦真微微一怔，眸色微凝：「這什麼意思？究竟發生了何事？」

南維邒遲疑片刻，似是權衡著該如何言說，片刻後方才嘆道：「罷了，仙人途經塞爾伽托，與羅長老也算有一面之緣，這件事告訴您也無妨…」

「塞爾伽托？」亦真心頭猛然一跳，眉宇間閃過一絲不祥預感，「那是…羅長老的領地？」

南維邒緩緩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沉重：「正是。方才傳來急報——羅長老，也就是羅煞鬼…病逝了。」

此言一出，亦真心神劇震，渾身一僵，手指微顫，不敢相信所聞。

——羅長老，竟然死了？！

他腦海中瞬間掠過那個稚氣未脫、卻雙目透著陰冷詭異光芒的少年——羅噬天。

「我在我爹的飯菜裡下了毒，無色無味，無藥可解。」

「一月之後，毒發無救，他必死無疑。到時羅家自然由我繼承長老之位。這令牌，便成了真正的信物！」

亦真猛然想起，那夜羅噬天話語間的冰冷決絕，分明是笑語輕談，卻令人心底發寒。

他當時還存著幾分遲疑，沒有當真，豈料羅噬天竟言出必行，真的毒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一念至此，亦真心頭驟然一沉，背脊泛起一絲寒意。

他下意識抬手，觸及衣襟內側，指尖輕觸那枚來自羅家的信物——當日羅噬天親手交予他的令牌。

如今羅長老已死，而他已經獲得白、羅、曲、沈四家信物…這一切，究竟是好是壞？

亦真心神翻湧，思緒紛亂。

他應該感到慶幸，因為這局勢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羅長老一死，羅家大權便落入羅噬天手中，而羅噬天正是自己曾經交涉過的人，這意味著自己離長老之位又近了一步。

然而慶幸之外，心中更多的卻是難言的沉悶與愧疚。

亦真靜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這場殺局，自己雖然沒有親手參與，卻無法否認跟自己脫不了干係。

若非自己造訪羅家，羅長老是否仍能安然無恙？若非自己與羅噬天相識，羅長老也不會被毒殺。

如今羅噬天的毒計終究應驗，自己如此袖手旁觀，豈不是成了幫兇？

羅噬天——這小鬼手段如此狠絕，日後若羽翼漸豐，只怕更為難測…

亦真微微蹙眉，眼神漸冷。

他忽然想起，當初羅噬天曾說過，毒發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而如今一個月早過了，想來消息傳遞稍遲了些，這才讓人今日才得知羅長老的死訊。

心念電轉間，南維邒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見他神情陰晴不定，不禁問道：「我與羅長老素未謀面，不知其為人。仙人神色有異，難道與羅長老關係匪淺？」

亦真聞言，眸色微閃，卻也沒著急作答，而是輕輕闔上雙目，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搖了搖頭，語調沉穩道：「算不得交好，他甚至對我說了些威脅的話。但無論如何他終究是一方長老，如今驟然病逝，羅家必然風波四起…」

南維邒聽聞，略顯詫異，沉吟片刻後道：「隨著年歲漸長，冥族中人多有舊疾，病逝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仙人先前拜訪羅家，可曾見羅長老身有病容？」

亦真微微一頓，思索片刻後答道：「不曾。羅長老當日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都與尋常人無異。」

南維邒聞言，微微蹙眉，摸著下巴思索：「如此說來，那就是仙人離去之後才發病了，羅長老當真命途多舛啊…」

這話聽在耳中，亦真是心頭一震，愧疚之感更甚。

命途多舛？他哪裡是命途多舛？這分明是羅噬天的毒計，是自己親眼見證的陰謀…

他默然片刻，指節微微收緊，旋即語氣平淡道：「南兄，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若有南長老消息，還請立刻相告。」

南維邒見他神情異樣，卻也未多言，拱手笑道：「那是自然。我也該回去好好思量一番，羅長老一死，十家局勢必有變數，等南長老回來，我必須與她好好談談，免得錯失良機。」

言下之意，顯然是想藉此變局，助南長老登上更高的位子。

亦真聽罷，神色不變，心中卻是暗自冷笑——這人眼裡只有南雁鶯，羅長老剛死，就已經開始籌劃如何借勢而起。

他懶得理會，淡淡拱手道：「有勞了。」

言罷，轉身徑自回房，棋局未竟，也沒了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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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羅長老病逝的消息迅速傳遍全城，街巷之間，無論酒肆茶坊，抑或豪門深宅，都是議論紛紛。

冥族十家本已暗潮洶湧，羅長老之死無疑更添波瀾，眾人或惋惜，或揣測，或冷眼旁觀，唯獨知情之人心中各有算計。

這消息，自然也傳入了白見離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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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霧猶未散去，亦真方才推門，便見一抹俏影立於門前。

白見離雙手交錯，嘴角噙著幾分甜笑，似是已等候多時，一見亦真，便輕笑道：「亦大哥，我聽說了，羅長老果然病逝了。如此一來，你手中的令牌就成了真正的信物，當真可喜可賀。」

她聲音輕柔，語氣卻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意味。

亦真聞言，卻未見半點喜色，僅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白見離對他向來了解，怎麼會不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滋味？見他不說半句話，便隨意轉換話題，柔聲道：「說起來，南長老還沒回來麼？如今都過了半個月，會不會是那天合二當家是在欺瞞於你？」

「不至於吧。」

亦真神色淡然，一邊請她進房，一邊道：「他有什麼理由欺騙我？」

白見離輕輕一笑，語氣似真似假：「說不定是走狗做到底，替南家奔走，故意誆你，為的便是拖延時日。」

亦真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白見離身上。

晨光灑落，她一襲輕衫，雖不見珠翠點綴，卻自有一股俏麗之態。

她髮絲不長，微微翹起，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似是遊戲人間，從不將天下事放在心上。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6VtlmL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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