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夫人聞言,卻絲毫不惱,笑聲漸止,緩緩直起身來,目光平靜,語調柔和卻帶幾分滄桑道:「申大人您別動怒,老身方才聽得大人說的幾句,忍不住心有感觸,因此失禮發笑。還請見諒。」
「哼!妳有什麼感觸?」申昌鳴冷哼一聲,語帶譏諷:「莫非妳還有甚麼高見不成?」
甯夫人雙手交疊於膝,坐姿端正,雖衣著簡樸,卻自有一種雍容之氣。
她淡然一笑,語調徐徐道:「申大人口中所言公平,老身恕直言,只怕不過是自圓其說罷了。」
申昌鳴聞言,臉色驟變,怒目相視,手指直指甯夫人:「妳這話什麼意思?!」
甯夫人不疾不徐,抬眼看了看他,面上依舊帶著一絲笑意,語調淡然卻帶著鋒芒:「所謂公平公道,都是立場不同的說法,與其說是道理,不如說是人心。我不妨以親身之事告訴大人,世間何曾真正有過公平?」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心,場中眾人無不屏氣凝神,靜聽其言。
甯夫人頓了頓,復又緩緩道:
「老身年過半百,能斗膽一說,這世上本就無公平。各地作惡多端的歹人,興許現在還在吃香喝辣;吃喝嫖賭的無能之輩,也能見到我等見到相同的景色風光。老身勤儉一生,持家教子,為族事操心,最終也落得流放的命運,至死都沒能與親人團聚,孤苦伶仃,飄零至此。申大人所謂的公平,豈能解釋老身所受的痛苦?」
申昌鳴面色微微一滯,卻仍強撐氣勢,冷聲道:「妳所經歷的事與本大人何干?莫要在此攪局!」
甯夫人輕輕一笑,語帶寒意:「申家平日如何對待外姓弟子,諸位心中自有分明。申家平時攬財擴田、排斥異己、霸佔官位,將外姓子弟當作下人使喚,甚至習以為常,如今遇上仙人,僅僅是邀約遭拒,卻來談論什麼公平公道,難道不覺得可笑?」
她語氣鋒利,目光如炬,說到此處時,目光直視申昌鳴,絲毫不讓。
而申昌鳴氣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模樣看上去巴不得一刀結果了她。
甯夫人聲音稍緩,復又平靜道:「老身並非針對大人,只是看不慣那些占盡便宜之人,口口聲聲談論公道,卻不知所謂公道,對他人而言只是笑話罷了。」
場中一時無聲,申昌鳴雖怒目而視,卻竟無法立刻反駁,雙拳微微緊握,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亦真見狀,淡然一笑,趁勢接道:「夫人所言不差,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申大人何須如此較真?既然我們緣份未至,亦某改日再上門可行?」
申昌鳴張口欲言,卻被甯夫人方才一席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半晌後,只得冷哼一聲,面上帶著幾分不甘,語氣冷厲道:「既然仙人執意如此,申某也不敢強求。只是申長老久候等不到人,若因此震怒,後果如何仙人自可掂量。日後若後悔了,還別忘了今天申某所說的話。」
語畢,他目光冷冷掃了亦真一眼,烙下這句話,轉身便要離去。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他打算息事寧人之際,申昌鳴腳步一頓,雙目一轉,卻冷聲道:「現在,請這老婦跟我們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寂靜。
亦真眉頭一皺,面露疑惑,開口道:「此話怎講?」
申昌鳴聞言,眸中寒光一閃,手按刀柄,冷笑道:「仙人有所不知,方才這老婦自稱『流放之人』。在巴雅爾青嶺,凡稱『流放者』,都是些染上無藥可醫的惡疾之人,依照族規,必須送往雪山,剮除病根,免禍延族!而她既然現身於此,顯然是私自潛逃,抗命不從。依照族中律法,當斬立決!」
話音剛落,他身後幾名隨行的人馬得令,立刻翻身下馬,手持兵刃,步步逼近甯夫人。
「慢著!誰敢動手!」亦真低喝一聲,身形一晃,已然擋在甯夫人身前。
申昌鳴見狀,眉頭微皺,隨即冷冷一笑,翻身下馬,手拂刀柄,語氣冰冷道:「仙人有仙術護體,百毒不侵,自然不必擔心。但這老婦渾身帶病,若是再留在這裡,便是禍害四方。申某奉族規行事,還請仙人不要插手。」
亦真聞言,心頭微怒,沉聲道:「申大人稍安勿躁,這事另有轉圜之法。我知道甯夫人染疾,正是為了替她祛除病根,這才留在這裡。若她病根得除,自然不再危害他人,何須草菅人命?」
申昌鳴目光一沉,搖頭冷笑道:「仙人這話是大謬。即便您有通天本領治癒這老婦,但她抗命叛逃的大罪依冥族律法仍不可赦。就算治好了病,她依然得伏誅,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荒謬!」亦真正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怒意:「甯夫人因病遭流放,倘若病根已除,那就無害於人,又何來伏誅之說?殺人豈能如此輕率?」
申昌鳴冷哼一聲,目光帶著幾分譏諷,緩緩道:「亦仙人,您的品行申某佩服,您降妖除魔、濟世救人,確是仁心仁術。然而您別忘了,您如今只是我冥族的客人,當遵從我族律法!這不僅是申家的規矩,也是整個冥族的律法,即便您身為仙人,也不能在這為所欲為!妄言忤逆!」
語畢,他不再理會亦真,反手抽出腰間佩刀!刀光如水,冷冽非常!
亦真見狀,目中怒火翻湧,他身形一動,快如疾風!抬腿便是一腳,直踢向申昌鳴手中的刀柄!
只聽得「鏗!」的一聲脆響,申昌鳴剛拔出半截的鋒刃,竟被生生踹回刀鞘之中!
申昌鳴一怔,面色一變,退了半步,雙目如炬地盯著亦真,怒聲道:「仙人,你當真要與我作對不成?」
申昌鳴身後人馬見主將吃了暗虧,臉色都有不服,紛紛翻身下馬,抽出腰間佩刀,刀刃閃寒光,殺氣彌漫四野,緩緩上前。
白行雲見狀,目光如電,再度踏前一步,帶著幾分驚心動魄之勢!
雙方僵持,殺機四伏,氣氛已然劍拔弩張,彷彿只要一聲令下,便會血濺當場。
亦真冷冷看著申昌鳴,目光如寒星般凌厲,語聲低沉:「若護她周全就是與你作對,那亦某今日便只好與你作對到底了!」
申昌鳴聞言,眸光微微一閃,忽然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人馬收起兵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卻是看向白見離,語含譏諷:「皞王有令,不得傷仙人分毫。見離姑娘,這事卻要妳幫著勸一勸了。這可是全冥族的族規,律法如山,違之者當受重罰。申某也是奉命行事,實在為難啊。」
白見離聞言,神色驟變,眼眸中閃過一抹掙扎。
亦真側目看向她,目光正經而執著。
白見離只覺得心中一震,腳下竟不自覺後退半步。
她低垂螓首,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亦…亦大哥,他說得不錯,這是全冥族的律法…即便是我也…」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愈發低沉,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臉上滿是愧疚之色,再也說不下去了。
亦真瞪大了雙眼,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萬萬想不到,白見離竟會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任憑她平日裡如何冷靜睿智,但此時此刻,她的沉默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甯夫人靜靜聽著眾人的爭論,臉色蒼白,眼中卻透著一種看破世事的平靜。
半晌,她緩緩站起,動作雖顯得有些遲緩,卻帶著一種接受命運的決然:
「天合仙人,數日以來,您對老身的恩情,老身心中有數。可您我心裡都明白,這病治不好,老身的壽數已然將盡。方才申大人所說的不是謊話,而老身實在活的太累了,只想求個清靜。想見女兒與孫兒一面,原本就是我這殘命的奢求,如今看來也該作罷了。老身豈能連累大恩之人?」
甯夫人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滄桑與決絕。
亦真鼻頭微微一酸,卻強壓住心頭情緒,轉身看向甯夫人,語氣溫和卻堅定:「夫人且放寬心,您的病我必治,這場禍事我必攔,絕不讓任何人加害於您。」
甯夫人聞言,身形微顫,抬頭看著亦真,雙目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淚水,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申昌鳴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一抹不屑之色,語含譏誚道:「仙人倒是心懷仁義,然而這等情深義重,卻未免顯得有些不識時務。申某還有要事未辦,須得捉拿另外兩位叛逃之人,沒那功夫在這跟你耗上半天。」
他話鋒一轉,對白見離冷笑道:「見離姑娘,還請您勸仙人三思。若他再執迷不悟,別說申某不講情面。一個時辰後,到時若仙人仍執意阻攔,便別怪申某無情!」
言畢,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腰間的佩刀,刀鞘輕鳴,寒光閃爍,語氣中滿是威脅之意。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一揮手,率領三十騎揚塵而去,地面留下陣陣馬蹄聲響,漸行漸遠。
殺氣雖稍稍散去,然而餘威猶存,沉沉壓在人心頭,空氣中仿佛仍彌漫著隱隱殺機,令人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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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沉默不語,目光自眾人臉上緩緩掠過,神色漠然如冰,終究未發一言,便轉身自行回帳,步履穩重而決然,衣袂微微揚起,卻帶著幾分異樣的冷意。
白見離見狀,本想出聲叫住他,玉手方才微微舉起,卻在那一刻,從他的身影中感受到一股沉鬱而冰寒的氣息,竟令她心頭一顫,指尖微縮,終究是沒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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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燭火幽幽,映照出亦真側臉的輪廓,深邃而冷峻。
他閉目凝思,心念如潮翻湧,思索著對策——該如何替甯夫人治病;而那申昌鳴步步緊逼,冥族族規如鐵,當真棘手至極。
此局之難,當真如臨萬仞絕壁,究竟該如何應對。
思忖許久,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喚,聲音焦急而帶著驚惶:「亦大哥,你快來!夫人病發了!」
聲音是白見離的,帶著幾分顫抖,顯然事態緊急。
亦真心頭一震,來不及多想,身形一動,已閃身而出,隨著白見離疾步奔入木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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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夫人躺在草床上,身形顫抖不止,雙手緊攥著被褥,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似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卻終究無法壓制。
頃刻間,她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口中鮮血噴湧而出,血色之中竟隱帶紫意,顯然毒性已深侵五臟六腑。
屋內燭光搖曳,映得她一張臉愈發憔悴,宛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亦真臉色驟變,當即盤膝坐於甯夫人床側,雙掌輕貼於她背後,掌心霎時泛起青色光華,靈氣澎湃如潮,透入甯夫人體內,試圖壓制那侵蝕生機的劇毒。
然而——
靈氣如洪,毒亦如洪。
那股毒息盤踞於甯夫人脈絡之間,宛如盤根錯節的枯藤,頑固非常。
亦真靈氣滲入,雖稍稍壓制,卻難以拔除根本。
亦真眉心微皺,心思翻湧——難道我真的無能為力?難道我所能做的,便只是送甯夫人一程?
一念至此,他咬牙沉喝,強行催動靈氣,額上冷汗涔涔,青光愈發強盛,如驟雨狂風般洶湧灌入甯夫人體內,想要徹底擊潰毒息。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lXZ78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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